风苇倾谈
25-05-14 06:17

我要来放肆一下,说说我的读博感想。这不构成建议。尽管有些部分看起来像,但“建议”意味着建议者相信这些话能让你过得更好,而我并不笃信这一点。任何建议都得看人、看环境,什么建议,到了具体人生中,都可能在命运翻云覆雨的那一刻失效。

这更像是一篇学术低谷回音,写给在不确定中漂浮、在夜里咬牙的人,曾经的我自己。

毕竟,读博,对大部分人来说,高光时刻有限,低谷时间常驻。多数时候,它不像跳板,更像是一段持续的拉伸——拉的是时间,是耐受力,是一个人对意义感的想象。

一、努力未必有效,但能力需要被看见

借用朱耀博士的一句话:“没有结构性优势的情况下,最难的路就是最好的路。”

要不要读博,怎么读,读到什么程度算成功?这些问题的答案,最终往往取决于能不能找到一份过得去的工作。每个人的路径都不同,这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世界。但无论社会多糟糕,任何组织若想运转下去,都必须有人能干活。能证明你能“get things done”,比什么都重要——别人做不到你能做,是先进生产力;别人能做你也能做,是适应力兼容性强;所有人都不做你还能想出办法,是创造力或者生存力。这些能力会在简历、面试、推荐信里留下痕迹。我们站得低时可能看不清,但阅人无数的search committee往往一眼就能看出你这段人生里有没有汗水,有没有可能给他们带来实际贡献。

具体的决定怎么做?基本上,我们心里是清楚的。功不唐捐,人生在某些时候会有一些意外的公平感。

二、半悬空的阶层,被压缩的尊严

博士生是一个社会阶层极不稳定的职业形态。你的家庭背景和所在机构决定了你的底线和上线,而大多数人都没准备好面对那种“全面崩溃”的惨。你会时常经历“我怎么混到这一步”的瞬间。穷,不是一种姿态,而是一种现实。学期中穷,暑期更穷,吃饭要算计,房租成梦魇。生活质量时高时低。有时候吃得比狗粮还差,有时候也得穿上正装去高大上的场合讨论地球与人类的命运(癔症。手动狗头)。大部分人对读博之“惨”这件事的程度,缺乏足够的思想准备。准备得足够的人,往往已经提前跑路了。

读博读到后期,别的赛道上的人开始出成果,人生进入上升期,你也会开始收到一些“爱的捐助”——不是金钱,主要是一些智力支持,比如劝你“换个方向”“考虑别的路”“再努力一些”。这时候你会慢慢意识到:别人不仅觉得你穷,很多时候也开始觉得你蠢,不明智,认知上存在明显缺陷。很多关系有时就在我们的“持续不争气不成功”中变了味。可能不得不在失去自尊、失去友情、放弃判断力之间,选择放弃一到两样,以维持某种心理平衡。

三、心理咨询是对自我状态的主动维护

读博期间出现一些心理危机是非常常见的。导师关系紧张、研究进展缓慢、语言表达受限、发表受挫、身份不稳……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可能是压倒性的。读博是很多人人生第一次真正的大失望——不是小低回,是那种掏空信念的大崩溃。但好在,大多数美国大学设有心理咨询服务——一对一,基本免费,部分学校还提供中文支持。有些学校有专门服务国际学生的心理专家,能理解文化错位、身份焦虑、孤独和学术压力叠加的复合性困境。

而读博时(如有需要)接受心理咨询,通常是比较有价值的。学校咨询资源通常高质量(这一点跟校医院不同),系统对接,不急着下判断。他们不是来告诉你“你哪里有问题”,而是帮助你撑过眼前的这一段。因为学校也知道:你死在学位里,对谁都不是好事。而且,这时候我们见识不多,经历和阅历都不足,所以比较容易被安慰和重建。我也想到李玟。她一定拥有比普通人多得多的资源,但仍未能从心理咨询中获得真正的安慰与支撑。可能正是因为,她所承受的东西过于深邃,而能理解、接住这些的专业者,本身就极为稀缺。我们反而幸运——因为见识尚浅,人生经验也未及太深,所以能“被征服”。

心理咨询不是特权,也不是羞耻,可以是在混乱中逐步找回自我感的一种方法。

四、资源不是施舍,而是托底的秩序感

当生活仿佛失去了控制,一些基础性的资源信息,往往是重新建立秩序的起点。并非每个人都需要用到它们,但知道它们存在,本身就能带来一种安全感。

比如,很多大学或社区设有 food bank,定期发放免费的食物和生活用品,有的还提供卫生巾、牙刷、纸巾等基础用品。多数场所都尽可能避免使用者感到尴尬,不问姓名、不强制登记,秉持“无羞耻”原则运作。我是在博士后期做志愿者时,才意识到不少人都悄悄去过那里,在这之前我不知道有类似的资源存在。后来我意识到,我待过的每个大学都有一个开放的“食物间”供随时取用,所以它们应该是较为普遍的。这并不意味着施舍,而是一种制度性的托底保障。并不是谁选择了落入困境,而是在这个系统性不稳定的阶段,困难是可以预料的,解决方式也该被正视。

再比如,很多学校有针对国际学生的奖助金、紧急援助、专项资助,包括育儿支持和配套幼儿园的学费减免政策。部分州也允许低收入群体申请紧急医疗援助。多搜搜。此外,还有不少被忽视的软性资源:写作工作坊、求职指导、法律咨询服务……在平稳时期或许感知不深,但一旦遭遇危机,它们就是能帮忙稳住或提供一些锚点。我的writing consultant就帮助我重新回到了有效产出的轨道,那之前我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怀疑和行动无能。写作对毕业多重要不用说了吧。

信息的不对称导致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常常最晚才知道资源的存在。而“主动求助”这一行为,在某些文化背景下又容易被误解为软弱,或是“不够自立”。于是,许多人一边默默承受着困难,一边耻感爆棚。在博士这样一个高压、高不确定性的阶段,学会求助本身,就是一种成熟的能力。能够坦然获取支持,不是妥协,而是在现实生活中维持基本尊严的一种方式。工具箱就在那儿,并不代表必须使用,而是在真正需要时,它在那里,就足够了。

不是所有的力气都来自内心,也有一些,是靠摸到资源,才重新振作起来的。

是不是一看就知道我吃过很多苦!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