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5120258 还记得爸爸自杀那天,我在二楼阳台,看着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回来,脸上全是伤,额角血迹斑斑,精神颓靡。进了房间之后,他的轮椅朝着门,我站在门外,看他瘦骨嶙峋的身体蜷在轮椅里,隔着门帘和他对视。房间里姑妈爷爷奶奶妈妈忙成一团,嘶喊、哭泣、声嘶力竭,他就看着我,一言不发。他身上还淌着水,头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歪在一边,那双眼里再也不见光亮,只余浑浊与黑压压的沉。妈妈脱了他的衣服,他连胳膊都抬不起来,还是歪在那里,我清楚的看见他瘦到突起的根根肋骨,没有一点肉,只剩枯树般的皮,包裹着早已苍老的白骨,服帖地附在一起。头、胳膊、膝盖,没有一处不是伤,那些鲜血淋漓我看着都疼,而他还是一言不发,只是歪在轮椅上,静静地、深深地看着我。
下晚自习回家,我去他房里看他,他躺在床上,姑妈为他捏腿,房间人有点多,他们都在说话,我背着书包站在床边沉默着。他也一直没说话。突然间,他好像喊了我,然后说:“学校里有没有人说什么?” 他声音太小,我没听清,我也不是很确定他在跟我说话,但是他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这次我听见了 。我应了,他重复了一遍问题,周围太嘈杂,听的不太真切,我走近他于是听到:“学校里是不是很多人都知道了,都在笑爸爸?” 周遭突然就安静了,他们都听见了,急忙说:“怎么可能,他们肯定不知道。”他不置一词,只看我,好像在等着我回答。我怎么说的?我说:“没有,就算有人知道了议论了,也不会当着我的面说。”
他当时回了什么,我又说了什么,他们又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几个词,“还怕别人笑你啊”“搞了半天是怕丑”,然后周遭是苦涩又故作轻松的调笑。
你太狠的心,早上你就不对劲,我和弟弟吃完饭去你房间,你对弟弟说:“下午推我出去走走。”我可能内心深处感到一阵不安,我说他要写作业,你说那就快去写,写完了来推。弟弟说他怎么推得动,你又说找小伙伴一起啊。他答应了,后来种种原因他没推成。
那天下午的天气很好,明媚、晴朗,一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星期天,你和他们打了几局纸牌,然后让姑妈推你去桥边散步,她不过转头和别人聊几句话的功夫,你从轮椅上跳下去,用手扒着坡借力往下滚,路边有个打渔的看见了,把你救起来,那时你已滚进了河里,再过久一点就沉了下去。听姑妈说,他把你捞上来之后,你用棍子挥他、打他,怪他把你救起来。
我知道你苦,我早该察觉到你的反常,出院以来你不曾出门,为什么那天突然要出去,甚至让弟弟推你?你是觉得他还小不懂事,无法救你?你是有多想离开,所以才会不择手段选了他。你把一切都计划的很好,独独没有包括你自己。你觉得拖累这个家,我知道你不想看爷爷年过七旬还在为你奔波,不想再受病痛折磨。可我还是好疼、好疼,每每想到本来看着好转的身体,这么一折腾,每况愈下。
你两三岁就患上小儿麻痹症,双腿在此后的几十年里都无法正常行走,连上学都有困难的人却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到底是什么样的痛,才会让你这样一个坚强的人要自杀。
五月二十五,你走了。距离你自杀未遂那天,一个月都不到。你走的时候,身上的疤都没有长好。
死亡于你而言,是一个归宿、一种解脱。悲恸的是我们,承受的是留下来的人。我也知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我仍旧不可避免的怨你、怨自己、怨命运不公。心疼你的一切,你吃过的苦,你受过的伤,你的眼泪,你的童年,你的成长,你所背负的。想念你的一切,你的智慧,你的体贴,你的温柔,你的严厉,你的眉眼弯弯,你的香肠嘴,你发抖的手,你洗完澡后的肥皂味,油很快的头发,泛白的鬓角,刺手的胡茬,关于你一切的一切。
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最了解我的人,是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我什么意思的人。曾经表哥调侃我,我认真了,结果他说只是开个玩笑。你说:“她会当真的,她不喜欢别人开玩笑。”
即使后来这么长的时间里,接触过这么多人,也只有你知道我讨厌别人开玩笑,只有你能看出来。
只有你愿意坐在板凳上听我讲天马行空的幻想,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我们常常一聊就是几个小时,只是和你坐在一起,我也会感到平静。所以我越来越沉默,心里压的事越来越多,不知道和谁说、说什么、又从何说起。
因为你走后,再也没有一个人倾听我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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