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出国以来就有一种语言洁癖,我从来不会在中文中混入英语。(至少所有的书写中不会混杂,在讲话的时候,尤其是喝醉了,高谈阔论之时,会难以控制地溜回纯英文进行雄辩,因为那是我攻击性最强、最能够尖酸刻薄阴阳怪气的语言。)在公共领域抛头露面、高谈阔论的初期,我最大的胆怯是一种不确定感。因为我没有用中文接受任何高等教育,所以我并不确定我的表达方式是否地道、是否精准、是否恰当。这一点其实现在仍有呈现:在我讨论深刻思想的播客中,仍然会犯一些初中生会犯的基础错误,比如生僻字发音错误、成语误用、或是错误地直译了一些常见名词。倘若我完全成长在中文语境中,肌肉记忆会完全避免这种错误的出现。
成为一个译者之后,我阅读其他中文母语者的译作(没错,我说的仍然是那本霸王龙驾驶战斗机),发现一些中文译者也会在我眼中毫无必要的地方中英夹杂,保留英文原词。我从来懒得吐槽那些中英夹杂的留学生,毕竟在私生活中别人想怎么做不关我事,而在书写范式中,语言的混杂是一件更为严肃的事情。我现在可以更笃定地说,绝大多数中英混杂都是一种对所有语言掌握不精的体现。我在初学德语时也难以避免地在对话中混入英语单词。这是一种智识肌肉的羸弱不堪。羸弱不堪无可指责,毕竟没有人一出生就身强体壮。但是每一次使用语言,都是一种锻炼和劳动,如果不刻意地付出努力,那么肌肉就会难以避免的萎缩。我认识很多跟我同时出国的人,他们的肌肉已经萎缩到既无法使用母语也无法驾驭外语来连贯地描绘一个基础场景。这在学术层面,是不可原谅的弱点。
每一门语言中的每一个词都有它应有的重量,每一个词的相对重量,是由它的用法与规范决定。而在严肃写作里中英混杂的作者,智识肌肉萎缩到无法举重若轻地将拿着一只外语词的手,转移到另一只拿着母语词的手里。只能被动地、勉强地,就像你在健身房力竭时,把自己无力驾驭的杠铃重重地砸在地上。在生活场景这般懒惰无可厚非,在书面写作中这是可耻的羸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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