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岄是第一次养小孩,那是个很要强,很倔强,同时也非常乖巧,讨人喜欢的孩子。
他是要下凡收徒,但掌门师兄本是指了几个名门之后叫他去寻的,那天的讲学,实在是一时兴起。
其实君岄不太爱讲学,他在生人面前是个安静的人,不喜欢一直说话,但是孩子们听到他声音的时候都很高兴,他就也愿意拿出最大的耐心去为他们解惑。
那天窗下有人窸窸窣窣地躲着,他想这孩子为什么不进来呢,也许是怕羞,如果直接叫他进来,大家都看着他,那必定要害羞跑了。
等这堂课讲完,去给他拿块糖吃,再把他领进屋里来吧,外面多热呀,屋子里好歹能遮阴呢。
等他走到窗外,想找那好学的害羞孩子时,只找到一具急病猝死,却还紧紧捂住自己嘴巴的乞儿尸体。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乞儿脏兮兮的手指上。君岄第一次觉得自己绝无法坐视不管,他马不停蹄追去地府,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把还没过奈何桥的孩子从阎王那讨回来。他擦干净眼泪,觉得自己太丢人了,以后可千万不能在孩子面前哭,都不知道谁才是小孩儿了。他把这个小乖宝的脸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本准备给未来亲传弟子的洁白的衣裳,怎么看怎么满意。
他把孩子抱起来,那薄得跟纸一样的身体又轻得让他心惊,又爱又怜,本来还打算问问孩子的意见,愿不愿意跟他修仙,现在怎么也不肯撒手了,现在他就是不愿意也没用了,他今天就要做一次坏人,把这个他相中的流浪小孩从人间捡回家,做他的最最珍爱的宝贝徒弟。
乞儿没有名字,君岄就把成千上万的字一个个用仙法画出来,抱着孩子让他挑,喜欢明?好。还喜欢什么?郡?好。
明郡从此就是君岄的亲传弟子。
掌门师兄跟君岄生了气,可是这个孩子真的很乖呀,修炼也努力,就是不努力又怎么样呢,缘分一场,君岄想让他开开心心地活着,那种不把自己命当命的事可绝对不能再发生了,怎么可以因为怕打扰他讲学就……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再发生。
君岄是第一次教徒弟,他怕自己不会教,给掌门送宝剑,给师叔送名酒,一封信把挚友千里遥遥喊来,只为探讨如何让明郡开心。
明郡不过凡人之躯,再勤学苦练也逊色仙族,君岄见他为此事烦恼,也担忧孩子寿数不足,那夜明郡病中突破,君岄暗自渡了他三百年修为,只望他平安。
寻医途中恰遇一小友从凡间来,君岄向他请教如何照顾凡人,君岄收获良多,对方讨要仙缘,既事关明郡,他也乐得行善举,将腰间的玉佩赠予了对方。
君岄见明郡总是孤身一人,性子又懂事乖巧,怕他孤单,便想再收几个弟子给明郡作伴。
没想到明郡很不开心,此事便作罢了。
为何不和他说呢?唉,也许是孩子大了,不愿与他说话,明明小时候总是粘着他,缠着他,说个不停呢。
对啊,孩子大了,他应该想要个道侣,仙门不少未婚修士,不如要些画像来帮他考察一番?
正好今日他出门,让为师好好看看……
……
……
……
……
……
明郡有喜欢的人,是我。
我还是把孩子教坏了,我就知道我不行,我是个没用的师尊,我没办法让我的宝贝徒弟幸福……他一定很恨我把他带回仙山,毁了他平静的生活……呜呜呜……
不知道怎么办让他先滚出去了,真的太坏了为师浑身都好疼呜呜呜……我的乖乖宝贝徒弟好像过期了……谁来管管我呢?
掌门师兄呜呜……掌门师兄闭死关了?
我那酒蒙子师弟呢,他不是最懂人生哲理了,寡了几万年却是恋爱理论大师,帮我理一理人生吧呜呜……咦师弟怎么好像有点死了?哦哦只是醉倒了……什么?醉倒一千年?!
挚友你在哪啊,我有急事啊,这次真是急事啊……什么你要和我老死不相往来?你敢来见我我徒弟就敢掘你祖坟?
君岄:……
君岄:……嗯?
君岄:你说的不是我宝贝徒弟吧。
挚友的声音撕心裂肺:就是他!!!!!!
君岄陷入了沉思。
但是这场沉思非常短暂,因为很快,仙魔战场来报,明郡杀进魔窟了,正在和魔尊斗法。
君岄名为理智的那根弦,断了。
明郡只是金丹修士!就算有他渡过去的三百年修为,与魔尊一对一也是必死无疑,他立刻传了迅,叫明郡躲起来,活下去,等他来。
在他踏入魔境的下一刻就远远看到了漩涡中心的明郡,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而结局是,魔尊捏碎了明郡的金丹逃了,这个孩子再一次死在了他的面前。
君岄带明郡回了家,带着数不尽的天材地宝又去了一次地府求人,连人带东西被赶了回来。
是了,这种逆天之法已经做过一次,怎么可能还有第二次机会呢。
君岄活了几千年,虽然不通情爱,但也见过无数生命消亡,他知道自己应该坦然面对。
可他做不到。
他把徒弟用仙法保护了起来,就算希望渺茫也还是不想放弃。
君岄每天一看到徒弟的尸体就忍不住哭,日日以泪洗面,把掌门师兄从死关里哭出来,把醉倒的师弟哭醒,还把躲在家里的挚友薅了出来听他哭哭啼啼地倒豆子。
挚友堵着耳朵叫惨:“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悔不当初,你早知道明郡那臭小子会去做傻事,你就从了他了!你这个爱哭鬼,别把眼泪滴在我的茶里!”
君岄:“只要明郡回来,我愿意跟他结为道侣!天下人骂我不知廉耻我也不管了,呜呜呜呜我就要我的宝贝徒弟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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