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两三事

01

谢老爷子去了。

消息一夜间传遍京城。

虽然谢家对外宣称是寿终正寝，众人却并不买账，只因这谢老爷子年轻时便不是好人，手里沾过无数人的鲜血，发家后更是风流无情，好养些漂亮如金丝雀的美人，然而天道轮回，他的残忍报复在后代身上，子嗣无论男女，全都活不过八岁，直到请了山上的道士，为府邸做了七天七夜的法，才保住大儿子谢景天，和幺子谢知乐。

谢府为谢老爷子办了场异常隆重的葬礼。

棺材是镶金嵌玉，陪葬品也极尽奢华，又用九十九根金线编织成绳，放于谢老爷子头顶，寓意登阶成神，护谢府子孙后代。

谢景天踏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披着夜色，被管家领进厅堂时，便瞧见这般风景。

女人们穿着白色麻布衣，跪在厅堂两侧哭泣，离棺材最近的一处，则是个孱弱至极的身影，正不停往火盆里丢纸。

谢景天皱了皱眉，目不斜视地走到谢老爷子的遗照前，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分外响，像是吓到了那在烧纸的人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就抬了起来，沾着水，湿哒哒，眼尾还红，无辜又可怜：“……哥。”

谢景天并未搭话，只冷冷看着遗照里不怒自威的父亲，许久后，才呼出口浊气，从旁头拿了三炷香点上，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大少爷。”

“嗯。”

管家从外头进来，递给谢景天一件新的麻布衣，待他穿上后，又领他到大夫人身边，安排妥当后，才缓缓后退，消失在一片阴影里。

“母亲。”谢景天垂眸，低低唤着身旁不住发出呜咽的女人，说道，“我今天回来得匆忙，公司那边还有很多事要解决。天亮后，我便去处理父亲留下的遗嘱，请您放心。”

披麻戴孝的女人震了震，微微侧头看向自己的儿子，一双眼睛清明万分，哪里像哭过的模样：“这么急？不留下为你父亲守夜？”

“不了。”谢景天绷着一张脸，眉宇压得很低，乍一看竟与遗照里的谢老爷子有几分神似，他也的确是最像他的儿子，无论是样貌，还是商场上的雷霆手段，“伯父那边的事还没解决完，我的人还没找到那个怀了他骨肉的女人，这种事宜早不宜迟，又是为了谢府的基业，父亲会原谅我的。”

大夫人闻言，点了点头，说了句“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便又转过头去，发出悲恸之声。

谢景天跪着守了一会儿，直到外头的雨声渐停，他才不动声色地捏了把微麻的膝盖，起身，往厅堂后走去。

“……哥？”

“……”谢景天侧头，看到比自己矮上不少的少年，明明已经快要成年，却仍是副弱不禁风的身段，模样也没长开似的，透着股精养出的稚嫩，嘴唇抿着，从边缘泄出点儿湿润的粉，怯生生的，一个恍惚，就让他错觉，自他离家后，少年便没再长大。他身上的时间随他的离开而出现了静止：“你在这里做什么？谢知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