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励农民工购车，到底是消费振兴的巧思，还是何不食肉糜的傲慢。

昨天我看到了乘联会秘书长崔东树老师的公众号文章《中国农民工分析-建议鼓励农民工购车改善生活》，谈的是对中国农民工现状的分析，以及建议通过新能源汽车下乡和税费减免的手段快速扩大农民工购车意愿，实现汽车消费振兴的作用。

崔老师是我很尊重的一位老师，而且这也不是崔老师第一次讨论农民工的购车问题了，此前（2022年前后）他也曾表示，由于电动车的每公里化费不过6分钱，是最适合农民工购车的类型。

而且，对低收入者减免费用，当然是我所乐见的。但是我之所以觉得如鲠在喉，是因为这样的建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没有触及农村交通改善急需解决的问题，可能会让补贴和优惠政策错位，或者被为政者借题发挥，从而有意模糊了低收入者和低收入地区真正需要解决的交通问题。

首先，农民工对于汽车的需求，和所谓的“更舒适、自主的往返工作和居住地，或往返城乡之间”没有什么关系。

文中说到，建筑业是农民工中比收入最高的群体。那么，我不知道大家是否知道高收入的建筑业者的生活状态是怎么样的。这里面，收入高的不是那些大家经常见到的最底层的那些建筑农民工，而是有一定技能的木工、水电工、油漆粉刷工，还有破拆和铺地砖的工人，这里面，木工是最吃香的，一般木工做小包工头。这是因为，木工是从项目的一开始一直做到最后的。

为什么我对这个很了解呢？因为我的老丈人就是江苏的海安人，他们整个村子都是做建筑装修的，他就是个木工出身的小包工头。在上海做建筑装修承包，很多知名的别墅群和住宅，都是分包给他们这样的小包工队来做的。他们的收入肯定会如崔老师的文章中一样，高于在农村村镇务工和就近工作的人，但是他们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的呢？这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做一个房子或者别墅的装修工作，小包工头就直接住在这个毛坯房里面，然后不同的时期有不同工种的人被雇来拆除或者安装不同的住房部位。一个电饭锅，一个电磁炉，一把电风扇就是他们的核心电器了。然后小包工头一个项目就要在这里呆大概3-5个月。

我的老家金华，大市下辖就是东阳，全国中字头的很多实地盖房子的建造方，很多都是东阳人团队搞的。他们搞的就是大项目施工。就是工程队直接负责的那种，那就更拘束了。工人们住在集装箱式改建的宿舍里面，一住就是一年多。然后好了转场到下一个地方，可能距离家，距离上一个项目几百公里都很正常。

所以在这种条件下，你说农民工买车可以方便他们上班，方便他们从家里到工地现场。我其实不太明白你们在说些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农民工如果买车，尤其是建筑类的农民工买车，很多会买燃油车，或者二手燃油车。原因就是他们基本上每年的行车里程很小。基本上就是每年开车回老家，带上各种年货和买的东西，以及自己的一些关键的设备工具，然后老家过年结束后，带上家里的一些特产（主要是吃的腊肉、米面油等），然后还是自己的工具，一堆人挤一辆车。然后开到自己和老乡们聚居的地方（一般是城市边缘），或者就是年后要长期呆的那个地方，送完所有人后然后找一个稳妥的地方把车停那里，然后就是罩上车衣。后续可能几个月甚至一年都不开这个车了。

所以你说，这样的需求，怎么可能让他们买纯电动车呢？反过来说，农村买电动车的，基本上不太会是农民工，就是经济条件改善有比较好工作的年轻人居多。这个也和调查中发现农名工中50岁以上的比例快速增加，而30岁以下的农民工，已经占比不到17%了。农民工太艰难了。

所以，汽车下乡活动，当然会解决一部分想买车的农民工的需求，但是主力解决的，并不是农民工的需求。

此外，新能源汽车的相关减免政策，只是降低了购车门槛，但是如果农民工的使用里程并不高（超长的时间在工作场所工作），那么保险等其他费用的支出丝毫不低，甚至远比二手燃油车要高得多得多。

那么，农民工到底要什么？

首先，适当放松对摩托车的禁限制各类法令。一线城市核心区域可以禁限，但是比如中环以外，应当采取相对宽松的政策。摩托车是农民工和低收入群体重要的交通工具，应当要给予合理的路权。

第二，对农村地区真实购车的二手车，提供规范化市场监管、税费减免和保险减免支持，还有售后的建立。其实可靠诚信的二手车，才是农村地区最实际的购车需求。

第三，基础设施建设。村镇一级政府机构，优先在政府设施中部署充电设施，包括慢充（优先成本更低而且对基础电网依赖较低的7kW慢充），而且无条件的对外开放（可收费）。

第四，低速电动车合法化。我再说一遍，低速电动车合法化，是工信部及相关部委从2016年到现在整整拖欠了9年的立法。农村地区非常需要低速电动车，但是又要合理的规范。将低速电动车按照三轮摩托车和残疾人小型车类似条件管理，纳入C5驾照管理，提供一定级别的道路授权，设置国家准入门槛规范，并且可以买保险。这是目前急需正式合法化透明化的政策。

第五，皮卡取消报废年限，给予乘用车相同路权和规范。耐操的轻型皮卡是农村地区非常需要的车型类型，但是我国的政策没有给皮卡合理的政策。

第六，进一步加强针对低收入者的公共交通网络建设，而不是关闭。其实我对崔老师这篇文章，或许崔老师本身没有这个意思，但是我认为会被人利用为认为鼓励农民工买车是解决农名工交通问题的手段。因为崔老师的系列文章中也这样提到，说购车的目的之一是解决农民工搭乘交通工具去工作场所的不便。

但事实上，正如我前面说的，如果是需要车子运输大量的工具，以建筑类农民工这个转场的频次，可能一年最多3-5次，买车还不如叫个货拉拉，一个2米4的小面，从临港滴水湖到杨浦71公里，拉2个人+装修所需的所有设备（4方以内 800公斤以内）才大概200多块钱。我为什么要养个车呢？

我觉得很大的可能，还是大家以为那这两个人肯定要每天往返滴水湖到杨浦的吧。很多人没法想象这两个农民工就会住在这个没有什么正常水电线路，肯定没有网络，连厕所只有一根简单的排污管管口，到处是碎屑、灰尘，没有空调，甚至很多时候连风扇都不一定有的房子里，从夏天住到严冬的吧。

所以我其实对于文章中说建筑业农民工收入最高，轻描淡写的说“总体来看，建筑业的工资相对是较高的水平”，然后就开始谈所以他们有买车的潜力。这种文中说不上来的那种冷漠笔法，我心中很不是滋味。

而如果说连收入相对较高的建筑业农民工尚且如此，那么几乎把所有时间都交给软件操控的快递员以及被困在流水线上的制造业农民工，我觉得他们的境况应该会更糟糕，他们最需要的是可靠的收入保障，低成本的医疗保障以及子女受教育与抚养的保障，交通方面最大需要的是更加便捷和廉价的公共交通网络，而绝对不是购车。

所以尽管崔老师谈的是汽车购买农村减免，我相信他的本意是好的。但我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我忍不住还是想说：

农民工想要的不是被刺激购车，农民工想要的是能够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更有尊严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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