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
俏如来知晓自己在做梦。
梦里,他长出绒羽,骨骼变得中空,连呼吸都轻快起来。
我变成了一只鸟儿,一只白鸟。俏如来想。
新生的白鸟四处张望,没有其他鸟儿,也没有其他的生灵,只有一株参天巨树。
没有风,没有雨,树叶却在此时摇晃起来。白鸟听到一个声音:“俏如来。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白鸟仰起头来,意识到正是前面的巨树在询问自己。可我在梦中?他哑然失笑,这话真是问得奇怪,我怎么能控制自己梦见什么?
白鸟没有回答,反而问巨树:“你这么高大,想必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吧?”
树说:“我能看见远山的山顶。如果你站上我的枝条,你也能看见。”
白鸟说:“你的身躯如此高大,看见远山也不奇怪,你还能看见更远一点的地方吗?”
树说:“不能,但我知道更远一点的所在发生的事。入夜时,风会为我捎来山背后那条河流潮湿的水汽。如果你停在我的树顶,你也能触到。”
枝条……树顶……我得飞,我能飞?
白鸟扑扇翅膀,轻而易举地飞到了顶端最柔嫩的新芽旁。也是,梦都是不讲道理的。
他与树这样相伴着,饮过了春秋晨露。但山只是这片山,河总是那条河。
白鸟终于忍不住发问:“比那条河更远的地方呢?”
“我不知道。”树说。
“你竟然也有不知道的事。”鸟说。
“我只是一棵树而已。”树接道,“你想知道更远地方的事,只能自己往外飞,那是我无法触及的地方。”
鸟问:“往外飞?一定要吗?”
树说:“你可以继续站在我的树梢顶端。”
沉默,沉默蔓延了很久。
“我想知道外面发生什么。”
“那你就往前飞吧。”
树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一定要记住,飞的时候不要回头望。”
于是,鸟往远山的那端飞去,它飞掠过巨木愿望视野尽头的最后一座峰峦,翅尖扫过能借风絮低语最远的一条河流。
某一个振翅的刹那,鸟不由得想,我飞远了,那树呢?树会怎么样?
犹豫间,白鸟回头望去。天地在鸟儿倒转的视野里裂成两半:前半是翠色的山河,后半是沸腾的炼狱——他刚刚远离的那片山谷被蔓延的火吞噬殆尽,火光最盛处,是他的巨树,曾经托举他绒羽的枝丫已经在火中蜷成焦黑的碳节。
白鸟落下泪来,问:“你不可能不知道火会燃起,为什么不跑呢?”
噼里啪啦燃烧声响的空隙中,白鸟听见树说:“我是一棵树。根扎在这里,扎到了地的深处,就无法再前行了。”
白鸟,不,俏如来落下泪来。他问:“师尊,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站在这里不动?”
默苍离站在他的身前,笑着看着他。
“这是我的责任,我应行的路。”
他指向俏如来的身后:“我的路走完了。俏如来,你该走你的路了。”
俏如来醒了过来。默苍离昨日被割下的头颅仍放置在墨狂旁边。师尊的身躯应是已被冥医前辈葬到血色琉璃树下了。他想。
我该走我的路了。俏如来想,拎起惑乱中原的祸首头颅,走出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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