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未成音
25-05-02 09:59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幽灵公主》让我非常忧伤……
里面的所有矛盾,都击中了我徘徊难解的点,而呈现的方式又如此美丽,如此令人心碎。静夜里歌声响起,“拉满的弓上颤动的弦”,瞬间想哭。
尽管结尾给出了相对治愈的答案,但在今日的语境和心境下去看,它就像一滴泪落入湖中,尽管无声,却荡起了咸涩的涟漪。

景色是深广美丽的,且隐隐地不遵守透视法,因而具有写意的古典风味。一层层无穷无尽的绿里,水光晶亮,精灵一闪而过。这是还未被工业文明征服的,神居住的森林。
人物是朴素英气的,线条干净,神情生动,少年扎着肥大的裤腿,女当家英挺的身姿甩动着绮丽的袖摆,连石火箭炸开的火光都是绚烂的橙红,头颅被斩落时,血花弧线潇洒。
古老的失落的自然,和年轻的健康的人类,于今日,都已为陈迹。山犬公主隐去了何方?骑鹿的少年又安在哉?连野心家,也不再有风情可言。

片子是在讲人与自然的矛盾,但我不愿意说这是什么环保主义,也不觉得它在做一种“各让一步”的调和。
阿席达卡是贯穿故事的主角、行动者,片名却叫《幽灵公主》,这就已经是态度所在:
小桑说,我喜欢你,但我还是讨厌人类。这是自然在拒绝驯服,拒绝因为人类也损失了很多、表达了一些诚意,就低下头颅。
但小桑也说,亡灵是无法复生的,山兽神也做不到。山兽神在头颅拼回后轰然倒下,如山之倾,这是古老的素朴的一切无可挽回的消逝。

自然,传统,未被工业铁蹄踏平的混沌,它们没有投降,也不会获胜。
它们像一切有限的生命一样,散落为星点绿意,遍野繁花,存在,但不再会聚合为神灵,不再具有统治的力量。

结局令人想要苦笑:人类斩落了神的头颅,神的身躯毁灭了炼铁场。到最后,谁也没有得到什么。
阿席达卡在一开始就喊出了“森林和炼铁场不能并存吗”,但山猪一族和黑帽都没有听,固执地迎来了各自的损失。
乙事主哀叹拿各沦为邪魔,自己也在悲痛中魔化。黑帽想用山神的头为炼铁场换来更坚实的未来,炼铁场化为乌有,还耻辱地被山犬背着逃命。
阿席达卡说的是对的。但当然不可能听他的,各自坚持的正义,就是这样必须用鲜血来证明无意义的东西。
就连山神也并不是全然慈爱的,它恩威莫测,鹿神连接的人脸上,笑容是温柔还是嘲讽?很难分辨。猩猩徒劳地种树,山猪徒劳地冲锋,山犬徒劳地发起袭击。它们死伤无数时,山神为何不出手?自然也并不如人们所希望的那么公正。

比起主张,《幽灵公主》给出的,更多还是温柔和忧伤。
黑帽表现了一种迷人的矛盾:于自然,她是残酷的毁灭者,傲慢的弑神者,于女人,她是仁慈的庇护者,开明的先行者。
她让女人们有了端得动的枪,能反击男人嘲讽的勇气,守卫自己家园的勇气。这一切建立在对旧神明的嘲弄践踏、对被人类社会流放的边缘者(小桑)的漠视之上。

为什么炼铁场一定要挖山砍树,为什么一定要研制石火箭这种毁灭性武器?为什么人类对山神坏事做尽,最后山神死了,作者却如此偏心地让黑帽存活?
因为女人要拥有足以护卫家园的力量,就必须有更轻便和强大的武器。
因为作为弱者,被欺压被贩卖的女人们,无力去掠夺男人,只能转移枪口,朝向更弱的、不会喊出声的山和树。
雨果在《九三年》里让郭文说,要刺穿地球的脉管,要利用海水的运动,使风和磁力为生产服务。在人与人的矛盾凸显出来时,把它转嫁给自然总是最先浮现的思路。

结局的“偏心”,大概正因为阿席达卡说的对:我是人类,你也是人类。
——即使如此痛恨人类的残忍、冷漠、自相残杀,你也是人类。山犬不是你的同胞,山林不会彻底接纳你。
黑帽射出的毒弹,造成了阿席达卡的无妄之灾,可炼铁场面临危机时,他还是不能不救,因为要被毁灭的人们,曾那么亲切地招待过他;
男人欺压和贩卖了女人,可女人还是得嫁给男人,为他们向山犬复仇,拼命工作冶炼钢铁,从男性统治者那里交换利益,得到认可,保全自己。
你不能说黑帽是罪魁祸首。天皇甚至没有露面,他不需要。不需要亲自弑神,不需要犯下罪行,不需要面对自己的子民被黑潮吞没的画面。

阿席达卡说你很美丽,小桑受惊般退开,这是她从未得到过的赞美。
莫娜爱她,却也说她丑陋。她的纯真、野性,是在并不真诚又充满规则的人类社会里生活过的人才能欣赏的。她恨人类,可人类才能给她爱情。
就像女人们,被人类贩卖,也被人类发明的新技术赋予了拉平生理差距的力量,得以骄傲地面对男人。
自然界里,弱小就是弱小,只有人类医学会想要救治先天畸形的躯体、会被淘汰的基因。

伤害我们最深的,是同类。可我们所能指望的,也只有同类。
人所需要的联结、关爱、发展,人所渴望的进步、团结、公平,只在人类社会存在。山神不会为山兽战斗,反而会吸取它们的生命。自然有它的残酷和单调,走出太远的人类已经回不去。
为此纵然无限切齿之恨,纵然这罪行都是自己对自己犯下的,最后屠刀指向的,总是和我们无冤无仇的自然。

纯真的一切,逝去就不再回来。如小桑一般被同类抛弃的孩子、如炼铁场女子一般被贩卖的弱者,将来仍然不会少;
如山犬公主一般被野兽抚育,可以遁入密林,或者如阿席达卡族人般避世而居的隐者,今日已将绝迹;
如《幽灵公主》的主角,保持各自的立场,盈盈一水间,脉脉不须语的爱情,以后还会有吗?
挖荒了山,砍秃了树,葬送了神明,人类的欲望得到满足了吗?业障的制造还在继续吗?
多么、多么令人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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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