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x的大惊小怪一箩筐
25-04-30 22:54

#生活手记#给我们家做事的唐伯伯去世了,无儿无女,没有过婚姻,一生以打临工为生,其中做得时间最长的工种就是帮雇主养鱼。
这几年,他做事的鱼塘在常德临澧的一个小山村,离家有1个多小时的车程,那里算是常德少有的山区,四周丘陵起伏,中间围着一片几百亩的水面。因为当地的年轻人都外出发展,鱼塘周围比较安静,零零散散住着几户留守老人。唐伯伯住在临鱼塘搭建的一个铁皮棚子里,棚子刚好够摆放一张床、一台电视和一个小型电风扇。有一次我跟着老爸过去玩,在还差几米靠近铁皮屋的地方便闻到了一股呛鼻的香烟味,往地上一看全是烟头,越靠近屋子,地上的烟头越多,我探头探脑往屋子里瞧了几眼,光线阴暗的小屋里,一个个陈年烟头密密麻麻凝结在潮湿的地面上,仿佛铺了一层深褐色的毛毡,让人叹为观止,但转念一想,也不足为奇,抽烟或许是他平时排解孤独和疲劳的最大消遣了。

他的工作是看管鱼塘、把鱼儿养大。每天他会按时按点将鱼饲料背到各个投饵机里,根据鱼群抢食的浪花大小判断鱼儿饱足情况,遇到鱼生病或异常,就减少投食,及时在水中泼洒治鱼病的药,有时候增氧或投饵的机器坏了,也需要他下水维修。全年工作有忙有闲,干的都是体力活。农闲的时候,他就休整收拾池塘边的杂草、打理菜园。农忙则一般是在最热的三伏天,那时候鱼儿处于猛长期,每天的食量急剧增加,唐伯伯背饲料的量和来回趟数也要增加几倍,夏天晚上水面与水下温差大,鱼儿容易缺氧,唐伯伯晚上隔几个小时要起夜拿着手电筒巡视鱼塘一周。记得有一个三伏天正午,水面温度计指向41度,太阳像火球一样直射地面,树叶和草叶纹丝不动,唐伯伯躬着背,将仓库里40斤一包的饲料一袋袋扛上肩膀,背到投饵机边,再倒进机器里面,连续搬运了15趟,因为汗渍加上鱼饵、灰尘混杂在一起,衣服很容易磨烂,他干脆脱了上衣,赤膊上阵,搬完后我看到他的肩头被压出一道深痕,整个后背像被炙烤一般呈黑红色,汗水顺着瘦徇的脊骨往下淌,但他倒不以为意,背完饲料后,找一个阴处便坐了下来,边看鱼儿吃食,边点燃一支烟。
他是不怕吃苦的,但性格比牛还犟,脾气也很大,雇主打来电话时,总先听见他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投饵机螺丝没拧紧怪我?你们买的水货零件能经住水泡?” 可骂完又会蹲在水里修上三小时,直到机器重新喷出弧形的饲料雨。和他一起做事的人都要依照他的套路,三言两语不顺从他的意思,他就会跟别人吵起来甚至动手,与他一起做事的伙计受不了他的怪脾气,都不和他做过多交流。周边的邻居看他为人耿直、老实,偶尔会找他搭话,调侃他几句,他就掏心窝子对别人好,年底起鱼时总想着挑几条最肥的送给人家。这样性格坚硬、执拗的人,不会轻易向别人展示他的脆弱和柔软,他的全部柔情只有在对待那条流浪狗时才会显现出来。那条狗不知从哪里跑来,来到唐伯伯棚子那儿就不走了。每次农活忙完,唐伯伯会坐在鱼塘边,惬意十足的吹起口哨,狗听到他的“召唤”就会从别处钻出来,高兴地来回蹭他,这时候他总是用粗糙的手一遍一遍抚摸狗的头……那一刻他与狗,仿佛与偌大的水面融为一体,共同构成一幅颇含人生哲理和深意的画。在画里,他安静的坐着,脚自然的悬垂在水边,狗紧贴着坐在他旁边,他们共同凝望着水面和天空的交界线或是更远的地方,时间为他们停摆,空气中溢满了恒久的融洽、满足和心安。
在他去世的前几天,鱼塘附近的一邻居老头打电话给我爸,说“小唐看起来不行了,咳嗽得喘不过气,你快带他去医院看下”,送医路上,唐伯伯隐隐地表现出紧张,害怕自己真的查出什么病来。送到县医院,医生简单检查后说输几天液就好了,唐伯伯当时还很高兴,自己提到嗓子眼的心可以放下了,连忙得意的跟我爸说“我就说了没事,怕什么,过几天就可以回去养鱼了”。可是过了几天医院传来消息“还要再住院观察观察。”没过多久,唐伯伯的家人就打来电话说病情严重,老唐已经哑口,说不出话了,连夜转去市医院的时候他已经无法动弹,直接被送进了ICU抢救,没过两天就走了。而直到在他生命最后关头,我们才知道他这么多年辛苦打临工攒的钱,全部都交给了自己的侄子侄女,给侄子生活费,帮侄女开水果店。难怪有一年临近春节,鱼塘附近的邻居问他腊月三十去哪里过年时,他挺直腰板回答“我侄子侄女会开车来接我的”,尽管直到大年三十最后一分钟他也没有等来侄子侄女,但在他心里,或许始终怀着一个晚年可以享侄子侄女福的念想。
有些人走的就是这么悄无声息,像一缕烟灰散落在水中,不在世间留下一点痕迹。唐伯伯应该没想到去了一趟医院,就不清不楚的再也没从医院出来。我在想,唐伯伯做了一辈子的苦力,最后稀里糊涂的走了,什么都没留下,这一生对他来说会有遗憾吗?借用《东京八平米》里大泽先生的说法“不要可怜别人的活法”,或许我们任何人都不能以一种更优越的姿态,肆意施展自己的怜悯心,于唐伯伯而言,他没有可挂念的,没有情感的羁绊,不受人际关系的困扰,兴致好了就喝两杯,累了就坐在鱼塘边发发呆,守着一方水土,苦乐化在这几百亩的江湖中,自在自由。不同的际遇造就了不同的人生,那些我以为的“遗憾”,或许正是他心里的圆满,他有他的活法。
最近这几年很多熟知的长辈去世,有时候会想我离死亡还有多远,如果死亡已经离我很近了,我该怎样度过这些日子,谁会在我死后还真正难过?人生苦短,尽情尽兴,这样面临死亡的时候会不会少一点遗憾?

发布于 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