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爱烂笔下的树木,肆意、残酷。
·大树像切除子宫的女人,慷慨地敞开双腿。我忐忑不安地弯着腰,往树洞里面照去。树桩被穿透了,奇怪的是,里面竟然是空的。
·坚硬而粗糙的皮肤、像求助的手一样长长伸展的枝干、像鱼一样集体死亡的叶子……是大树。
·充满种子的季节,仿佛世间所有的植物都在呼喊,我活着!我还要继续活下去!
·现在我依然相信树木喷出的植物防御物质“芬多精”里掺杂着爱的灵药。
·母亲像广告气球似的沿着水波流向远方。我感觉一张缠满绿色胶带的脸久久地注视着我。大树似乎让我不用担心,化作多臂的神灵,用树根托起母亲,消失在尽头。
·这棵树叫什么名字不得而知。我们默默地凝视窗外。孤零零地站在市中心的大树的黑色轮廓,正在风中神圣而美丽地摇曳。
·新林——每次提到这个名字,我都会想起绿色的树林。多树的林和青春的林,林中树木全都是标志地铁二号线的淡绿色。普通树叶颜色更深些,只是不知为什么,新林的树木似乎只能是这种颜色。新林,当我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远方的叶子在哗啦啦地摇摆,不停地呼唤“双木林,双木林”。新林,每当发出这两个音节,我的舌头就被染成了绿色。就像提到旧把拨,插在我内心某个角落的红旗便肆意摇曳。这和真正的新林,真正的旧把拨没有任何关系。
·姐姐的身影在窗外渐渐变小。比我矮小的姐姐,被烟尘笼罩的姐姐,渐渐远去的新林,那里的枯树、建筑、招牌、失眠、青春、冬天都在我背后。尽管我不知道,其实一直都是这样。
·父亲去世不久,雨季就来了。村中路断,学校放假。很长时间我就待在家里看大树。那是委身于台风、不停摇晃的古树。即使在白天,大树也投下黑色的阴影,站在那里犹如异国的神,伸出许多条胳膊,双眼紧闭——时而朝左躺卧,时而转向右侧,如此反复。每当有风吹来,它的叶子就唰唰移动,像躲避捕食者的鱼群。一千片叶子有一千个方向。一千个方向有着相同的意志。生存,以树的名义繁殖,以树的名义死去。尽管不知道怎样死去才算大树应有的生活,然而这无疑是长久以来镌刻于物种内部的东西。整个雨季,古树扭动身体。不知道这动作是被牵引,还是支撑下去的努力。仿佛有根的生物理应如此,在顺应和抵抗之间微妙地起舞。恐怕百年以前就这样耸立。这让我满意。隔着落灰的玻璃,被删除了声音的风景静得出奇,而且怎么看也看不厌。
·我认识这棵树。我出生之前就在我家门前,我不可能不知道。岌岌可危地摇摆了很久,看来没能战胜暴雨,终究还是倒下了。树枝吸了很多水,胀得鼓鼓的。断裂的树干和白花花的裸露的树根凄惨而凌乱。我静静地注视着大树在激流中漂走,然后收回视线。其实,树木之类的东西根本不重要。当务之急是粮食。我一手抓着船角,另一只手伸向零食。明明触手可及,却怎么也碰不到,我心急如焚。我最大限度地伸展手指关节,缩短自己和零食之间的距离。
发布于 浙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