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每个人只要他有基本的经济基础,他都会面临待客之道。通过英国大导演迈克·李的《又一年》,我发现中国人和英国人在这些方面是很相像的。那些客套和虚礼,一个稍有社会经验的国人都能精通此道。
哲学上最重要的问题之一是主客关系。而迈克·李这部杰作,也许不是刻意上升到泛思想的层面,但却让我们感受到,一个客人进入到主人的空间时,所引发的种种状况。客人无非分为两种,一种由陌生变为熟悉,另一种是由熟悉变回陌生。迈克·李选择的是后一种。
影片以四季的轮替来结构叙事的章节,每一个季节都有不同的客人到来。秋天的故事,是一个陌生女人(儿子的女友)成为亲人的可能性。冬天的故事是最有意味的一个章节,是亲人(丈夫的弟弟)有沦为陌生人的嫌疑。主人盼望有客来仪,客人希冀有处可去。主客构成了我们人类群体最为基础的面貌,对主人而言,既希望被打扰,又害怕被打扰。对于客人,怕给主人带来不便,又特别想把种种方便变成随便。这句话指的就是每个季节必到的女客人玛丽,不论主人对她的欢迎是升是降。
看这部电影时,我们很容易发现客人的寂寞。如暴饮暴食的肯,刚当上鳏夫的罗尼,也包括在众人眼中非常搞笑的玛丽。这片子我看了好几遍,最近一次重温时,才发现主人夫妇汤姆和洁瑞同样也是寂寞的,他们的孤独更为隐性。每一季的到来,他们都会去饲弄自己的小菜园,好像是为了激发植物的生长,好消解他们衰老的过程。但更像是他们通过劳作来对抗孤独的缠绕。
这对主人夫妇也是好客的,在夏天的故事里是很明显的。这对夫妇请了一帮人来做客,他们会主动留宿客人,有时也颇为坚决的请客上门。同时他们对客人也是有选择的,也就是一定要服从我们中国人常讲的客随主便。只是,当主客之间如果形成一种潜在的壁垒的话,那么那些亲近的动作,亲热的言辞都只能沦为一种装饰。说得更具体一点,我们做客时常听到主人说,到了这儿,就当作自己的家。你真把这句话当真,你在那个主人家里是待不下去的,你的自在会换来更多的不自在。主人至少会认为你是一个没有教养的人。这好像被认为是中国人的处世哲学,但通过《又一年》我们看到英国也是如此。作客最关键的一点,客人该走的时候就要走,倘赖着不走,等着主人下或明或暗的逐客令,就会让所有的好意变成不好意思。
宾至如归是愿望,而很难化为现实本身。
这部电影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点,我能力有限分析不出来。我觉得在这样一个貌似平和的主客关系里,其实深埋着统治与被统治的状貌。电影首尾的生和死,呼应着人生的起点和终点。
当然看这部电影,一个最大的收获是迈克·李异常高超的戏剧功底,他又能用精妙的视听在一个固定的空间里,为我们描绘人心的流动。最为直观的是他调教演员的超卓才情,在这方面他应该算是当今世界影坛的扛把子。
不用说迈克·李的电影捧出了三位国际电影节影后,他电影里的女性形象也尤为值得关注。从《一无所有》到《无忧无虑》再到《又一年》,这些女性极其单纯,同时,她们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她们的悲剧在于,当她们想进入他人的领域时,又常常无视他人的感受。在这一点上,《又一年》是表现得最为突出和深刻的。艺术终究不是呈现完美的人给我们看,而是让我们这些满身缺点的人有犹在镜中之感。
迈克·李能巧妙的将女性的可怜可爱“可恨”绑在一起,让人无法在这些好与坏里,清楚划下界限。她们的视野很小,并不想投入到滚烫的社会生活中去,只想安顿在一室一家之内, 她们几乎无意识地拒绝社会性的训化,而形成一种天然,一种可爱。《一无所有》和《无忧无虑》的女主角的自洽也是来源于此,她们总有一个自己的家可回。而《又一年》里的玛丽因害怕孤独不愿回家,在这部电影里我们只能看到她一次次去好朋友洁瑞的家,我们无法看到玛丽的家是什么样子。她像寄居者般徘徊于洁瑞的家不肯离去,渴望被洁瑞的家人接受。玛丽甚至以实际行动和洁瑞的儿子调情,并得寸进尺地想和洁瑞成为一家人。
电影开场不久,玛丽和洁瑞在酒吧喝酒时,她就误会陌生男人在对她暗送秋波,这个始终以自我为中心的玛丽看不懂陌生人。玛丽同样对朋友也时常视野模糊,她判断不出洁瑞对她的印象究竟能好到什么程度。她更没有能力去推测洁瑞是否把她当姐妹看待。她更不明白她对洁瑞儿子的示爱,会彻底破坏这段本不牢固的情谊。等到杰瑞有意疏远她,她也忍不住登门拜访,此时她才明白自己的到来不受欢迎。
我喜欢电影的结局,玛丽如局外人般听着洁瑞一家人其乐融融的聊天。此时玛丽才明白这家人没有接受过她的融入。她更明白了,以往她和他人说话,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语。他人对她说的不感兴趣,她也不想听懂他人的话。听者说者谁也没往心理去。喋喋不休的玛丽终于不得不安静下来,她望向坐在她旁边沉默的客人(是洁瑞丈夫的弟弟),这两份孤独也只能各行其是,无法交集。画框里只剩下了玛丽一个人。电影让我们看到了这个喋喋不休的女人最终失语的全过程。
所谓又一年,就是说生活的惯性只会一年又一年重复下去,而无法有任何改变。但惯性又是疗伤的最佳手段,电影将这表现为人们对烟、酒等依赖品的不舍。肯和罗尼都烟酒两不误, 这两个落寞的男人如同镜像般,映射着玛丽那绵延不绝的孤独。玛丽对烟和酒都无法拒绝,而另一个让她上瘾的事物,外化为她喜欢成为座上宾,更让她上瘾的,她又有管不住的,连自己也没有觉察出的反客为主的小野心。这位不折不扣的瘾君子,为了她的这点瘾,几乎要丧失掉她做人的全部尊严和力气。
迈克李讲人的困境,与肯罗奇不一样,不爱将社会不公作为根源性来探讨。他电影中的小人物,有着太多的自作孽。迈克李有时会讲他们无师自通的承受能力,而《又一年》里,总有承受不住的时刻。迈克李对他们是否自省,又不抱全然的希望。仿佛人只要与生活开始撕扯,就不会有和解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