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初回这里时,汽笛声轰轰作响,叫卖声装卸声赶路声混杂在一处像块烧红的炭块燎着耳朵。蒸腾的白汽碍着离别人的眼,那时候我还以为是轮船驶得太缓,现在方知晓,原来是那里的人行的太急。
就这么伫立了半晌,也或是片刻。想起求学时有位法国学者曾提到一种名为“主观时间”的理论,颇具趣味。而在纷乱无措的人群中所以能够缓过神来,大抵因为我孑然而已,没有能够被涌浪冲散的同伴。
“——小伙子!”
铁匠袒露着半身叮当叮当地敲着什么。
“穿长衫!哎呀穿灰色长衫的小伙子!”
对了,有时候能唤醒你的也未必是些浅薄的哲思,还有可能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声长喝。
一般来说,算命先生盖分作两种,一类人真通些术数易学,或自幼读书少时失学,或家道中落凭此为生。另一类先生则多以各类招揽客人的幌子为精,言语上颇有些手段。但不过是图人银钱,一来二去也多被识破,或其颜面上本就透着几分诡诈。
今天这位先生则绝不入此两类,灰须灰发,戴着玻璃镜片。一手紧握棋谱,另一手轻摇蒲扇。桌面上半作黑白棋局,半放些闲书笔墨,若不是他身边真真立着一面“铁口直断”的招子,我是决绝想不起这些“算命先生论”的。
还没等我开口应声。“小伙子呀!你我有缘,我且说你且听。我见你天庭饱满目若朗星,只是这眼尾黯淡失色,鼻尖秃黄。主情路不顺,夫妻别离,虽是——”
“您等等,您等等。您,真的不是喊我来下棋的?”
现在想来,当时若是只和他下棋便好了。把蒲扇一撇,一手就把我囫囵个地按了坐下。“也下棋!也测字嘛。你随意写写,随意写!断得不准我撤摊子好伐!”人若是上当,开始时大多是被这盛情难却又或是不愿使得情怯失仪给捆住的。“我既今日回。那,我便写一个‘回’字,您且断断看。”写完倒把字纸往先生眼下一放。
这位怪先生看棋谱看得正出神。“势孤取和,落子叫吃,是取和还是叫吃都先要落子,那我落——”许是他把眼下那字纸上的“回”字错认成了棋盘格子,悬着腕子发懵。
“诶?怎么无子呀小伙子?奇怪嘞!”
“无子⋯”
“您说的是黑子,还是白子?”
贰。
“慧茹?慧茹。阿——我昨晚做梦!有趣的很。竟梦到一位做药摊生意的瘦弱先生轻声唤我测字算命。我见他桌面上尽是戥子药捻子,我还当真以为他是个江湖郎中呢!”
许多年了,我仍时不常的不敢去直视她的眼睛,那内里似乎有我讲不完的故事,望不到头。她不做言语,只是挂着笑,手里忙着家务活。会否没听到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我也不确定,只是自顾自的开怀说着。
“我提笔要写,却写不出字来。心里忆不起是个‘梅’字亦或是个‘柳’字,要何如也落不下笔。便同那先生讲,他倒也爽利,随手在药方纸上分别写下了二字,逐一放在戥子上。‘梅’字重,生者可死矣,‘柳’字也重,死亦可生。说完便把两张字纸在我眼下并排放着,手捻着药。小伙子呀!你看这左边的字重些?还是这右边的字重些?”
“我看是被子太重啦!快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
“是,是。夫人说的是!”
下午她要备课,傍晚还有夜课要讲。上过语音课,吴教授要到戏曲社作顾问一同排演,而后同泊安还有个会要开,再无其他事。夜饭,我们总是很难碰到一处,那则尽量每天同吃个午饭,已是我们许久珍视着的习惯。
“——慧茹!等等我。”吴教授还在同社团的学生们探讨《曲学通论》,想要溜号时没有什么理由是比‘人有三急’更为适当的。
“我们一起去食堂吃夜饭吧!”
“不是说课后要同吴教授一起排演么?”
“哈哈人有三——”
“求教授!还未去哝?”他这一声喊得我直愣怔,慧茹已经和吴教授笑谈了几句。许多年了,我还是同刚走下栈桥苶呆呆立在人潮中的那时一样,总是慢着一拍。
“吴教授,您这是?”
“哎哟,人有三急啰。”过后便笑着走远了。每每在这样的时候我都不敢抬眼望向她,并非是她如何了,只是若比起她来,我脆弱的好像一片薄薄的糖衣。“总想一起吃夜饭,总也吃不上。”待等你壮起胆子傻愣愣地朝她看,总会看见她不自觉的挂着的笑。
“慧茹。下次,我一定早些回家吃夜饭。”
叁。
梦是地狱。
有人这样认为,梦中境地或是所遇到的人事物总是和醒时的眼前世界有所不同,又或相距甚远。既然他们并不可能存于现实,那么我便是在地狱与他们相会了,我自己的地狱。但她,是任凭如何也不该在那里等我的。
梦是心头想。
有人这样问,你是一年过了三百六十五天,还是把一天过了三百六十五次?若是同她一起,便是过上三万六千五百次也无妨。
“良辰美景奈何天。这出戏很好的!你,你真会看。”大概是因为心脏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这才能从牙缝中间硬挤出一句尽量完整的话来,那戏票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径自地递到了她的手里。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戏文写的很真切。”
“是!是。你说的是。”
——自我到此处,已有十几日了?又或是仅仅几日而已。音信断决,更无鸿雁可代传书。但我知道,你还没有放弃,我也一样。
慧茹。一愿春色如许,人间值得。二愿餐餐温饱,夜可安寝。三愿似水流年,非人世所可尽。
“慧茹。昨晚,我做了个长长的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