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是虽然被微博限流以致于不知道有几个人能看到但真的很长很长的创灵。
1. 关于契机
2010年,《败絮藏金玉》开始连载并完结,我是它的铁杆读者,雪明是我最喜欢的原耽CP;那一年我在写词。
2025年,《败絮藏金玉》刚出了繁体纸质版,我还是它的铁杆读者,雪明还是我最喜欢的原耽CP;这一年我还在写词。
去年7月又一次重温这篇文,从那时至今一直处于对雪明的周期性沉迷上头状态。沉迷着沉迷着,就想为他们写首歌。
2. 关于决心
最开始,我打算像过去几年一样,孤立地创作一首歌。
我先自由发挥了一小段前奏编曲,很粗糙;又基于这段前奏写了一段主旋律,然后花了很多时间对着它发怔。
过去的十五年里,我有意无意地滞留在这种孤立创作的状态。十五年前我只写词,翻唱属于读者善意包容下的玩票行为;后来我意识到我大概还需要原创的曲子,于是又开始摸索作曲和编曲;再后来我扪心自问,对支持我词作的读者而言,我这个唱功和混音水平实在称得上一句恩将仇报,于是考虑是不是应该再去升级一下设备、好好学声乐、修两门音乐工程的课……班越上越忙,会越开越多,业余玩票的门槛越堆越高。
事实是,我在作曲、编曲、演唱、混音上的现有能力,以及无限当牛做马的客观时间精力限制,让创作的孤立性、完成度和可持续性成为了一个不可能三角——当我终于承认这一点时,我甚至不想再写词了。
写了又怎么样呢?我的文件夹里躺着起码两三百首词稿,写词一时爽,管写不管养,欠多了几乎变成良心债。写的时候我就知道它这辈子一眼望到头,词生最高光,也就是化身一段在微博上传播几百条的文本,半年后被卡进“当前时间范围不予显示”的赛博收纳箱。
人的勤奋和懒惰实在很难定义。比如我,多年如一日,将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花在缺乏系统性的编曲实践上,却没有认真向那条早已被验证有效的道路挪动一步。
改变很难吗?比像这样做着效率低下的无用功,持续消耗创作欲望带来的活力,更难吗?
下定决心的那天是2025年1月31日,我正在Logic上跟我的主旋律段落大眼瞪小眼,微博首页忽然刷到了@狂山中 老师的首支个人单曲。我切出窗口,认认真真从头听到尾,好听;又从头听到尾,真的好好听。
我把歌曲链接分享给我姐@铃铛铛今天开心吗 ,感叹:有点心动。
我姐:可以也试试?
12小时后,我对着我姐推来、江老师和卷老师牵线的编曲老师微信,如梦初醒地拍了自己一巴掌:这,我要是现在打退堂鼓,是不是有点不当人?
终究退堂鼓皮没能硬得过头皮,这人愣是让我当上了。
3. 关于作曲
我在作曲上实在没什么自信。如果它最终听起来有任何可取之处,那都是萧老师编曲的功劳。
我最先写好的是主歌(A段)的旋律。考虑要多一些江湖夜话的叙事和线条感,也增加词律的丰富性,所以有意写了比较长的乐句;接下来是副歌,灵感偶发一笔画完,技法毫不高明,突出一个翻来覆去,但我自己还挺喜欢。
主副歌之间的转调也定得很快——我很喜欢转调,不管乐理上对不对,你就说它代数不代数——我在转C小调还是D小调之间犹豫了一下,感觉G转D“亮”了一点,又“外”了一点,像在讲一个相对于主歌发展出去的番外故事,而不是回归到既有的情绪和宿命感里,还是转C好——这是肺腑之言,真不是因为转D我更容易唱破音。
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把A段和副歌衔接上。我坑坑洼洼憋出了个B段,写完深觉羞耻,完全不想再听,感觉它更适合出现在超市门前的电动摇摇椅里。
我带着七上八下的心情和萧老师汇报说曲子写完了;萧老师说如果可以的话存个MIDI文件给他;我说好的,然后反手存了个MP3,并把它命名为“霜雪明MIDI”。
……不是,我真知道怎么存MIDI,我就是抽了个风,真的,真的。
4. 关于词
我在作词上简直自信得可怕。如果你喜欢这首词,请直接夸我,我超棒的。(
——抛开以上膨胀发言不谈,写这首词的过程,是我这几年来最快乐的一段创作体验。我每天站着在琢磨词,躺着也在琢磨词,像数口袋里剩的糖一样数着我还有多少字数能发挥。
数得心疼时我就歹意暗生:要不再加一个loop吧,给我挤出一百多字的空间,一首歌六七分钟也……还……好?
歌名《霜雪明》是一开始就定下的——无论从字面还是象征意义来看,都非常地雪明。至于多了一个“霜”,“霜”可以视作“双”。
“霜雪明”在出处“吴钩霜雪明”里的意思是“像霜雪一样明灿”,而不是霜雪本身明灿;而在这首歌里,两个意思都成立。满程如霜雪明灿;满程霜雪亦明灿。
我选了我最喜欢、最习惯,也是最适合这首歌的韵。我想让它是一首清峻而有锋芒的情歌。
我写了很多对位的情感和意象,还有错位对称的双重vs单重指代,风/明和雪,红/白与青;这种结构本身也是势均力敌感的一部分。
副歌近于“回文”的歌词形式是我一时兴起:我先写了“氅穷寒匕见”,然后思考后面要跟一句什么。“氅穷寒匕见”这五个字的信息量并不小,后面再跟一句全新的动作、神态、反应,哪怕有承接关系,整体也容易过于致密。旋律上,这个65655则是要和后面的655形成呼应,后面的655是整个乐句的核,一锤定音;作为它的呼应,这五个字不能是纯粹的闲笔,分量不够;过密当然也不行,十个字塞得满满当当,消化不良,连带稀释了对旋律的聚焦。
正斟酌着,突然意识到“穷”是个韵字,福至心灵续了句“匕见新氅穷”——这个“新”字是原作梗,因为“旧”的已经破了,得到决裂完和好的时候才能重圆。一个场景,但讲的是两件事:“寒匕”的“寒”是一件,“新氅”的“新”又是一件。
后面也一样,“愈从容”相对于“饰伤心”,情绪上有发展,但尽可能不牵连更多的言藻,越看越觉得这样挺不错。不错是不错,一段副歌两句就是极限了,再多就显得造作,又颇有混字数之嫌。
我就这么掰着指头往下写,感觉过程中自己的大脑多线程处理了很多有的没的:它跟色彩的关系,它跟音乐的关系,色彩和音乐的关系,它们集体和情感的关系;每个字的形与声,字和字之间的形与声,字的形与辞藻构建的形,字的声与旋律本身的声。这些线程大都不是在有意识的状态下发生的,就像编曲里打底的弦乐,可能没那么容易捕捉到一段具体的旋律,但能打出听觉上的维度差。
我随时准备接收一个信号同时安抚另一个,在它们中间端水,或者选边站,忙得不亦乐乎;落到纸上,则不过涂涂改改几行字。
以及视角带来的观感偏差。《败絮藏金玉》这本书我读了没有五十遍也有三十遍,烂熟于心到能直接说出某句经典台词来自哪一章,这首词也几乎每句都对应得上原作里的情节、设定或场景。但我的歌词读者不可能都看过原作;虽说是同人作品,可如果这首词对于没看过原作的人来说存在明显的理解壁垒,那是我的无能。
譬如“甜酸辣”,出处是原作里雪明决裂的三味楼,所谓“三味”即是指甜、酸、辣;我感觉之所以没有“苦”,可能是因为当时全苦在小情侣的心里了,因此写了“可有一味入苦盅”——对于有原作语境的读者来讲,这个细节甚至可能还算巧妙;但对于没有语境的读者呢?“甜酸辣”能入诗吗?
我思来想去觉得还行,却也不很肯定。我无法将自己彻底剥离出熟读原作的读者视角,因为我的爱和热情皆来源于此;假如效果不如预期,那我下次改进。
“衣上清皎眉畔彤”也让我很挣扎。“清皎”放在这里我其实并不是很满意,可惜别的或是失于鲁直,或是跟上下文撞字而上下文更需要,或是声韵不谐,或是意境不符,排除所有错误答案后只能含泪宣布它夺冠;可都“清皎”了,再“彤”就有点隔,“红”在这个意义上会好些。然而“红”给我的直观感觉是片状的,“彤”是点状的,虽然是没什么依据的个人通感,但拿来指代朱砂痣,“红”就是差点意思。
彤还是红呢?我挣扎了得有一星期,挣扎到真的晚上睡觉做梦都在想。具体梦到什么不记得了,反正醒来就拍了板:彤!还得是彤!
操梦中好杀人。柿梦中能改词。
那天早晨我刚好要开车进城见合作方,一路上高速路牌闪过各种“ton”……你看,ton,ton不就是彤?你要不是彤,你咋不叫hon呢?
路牌十二ton, ton ton有彤名。确实不太讲道理,只能说人一旦做了决定,顺心的一概视为天意。
5. 关于编曲
创作角度而言,这个部分萧老师本人才有发言权,我能说出的只有赞美和感谢。
这是我第一次和专业的编曲老师合作,联络前心情忐忑如职场萌新面试。然而萧老师非常地专业、敬业且随和,整个合作过程顺利到令人惊喜。
此前我的顾虑主要有两个,一是我这作曲水平属实不行,恐怕会给编曲者添麻烦;二是我能否精确地传达出自己想要的感觉,尽可能高效地促成我与编曲老师在审美上的协同。事实证明这两个顾虑都是多虑,好的编曲一把子拯救了平平无奇的作曲,风格上也从一开始就比较统一。
编曲上有很多我个人很喜欢的细节。比如象征冯古道的箫声成为了贯穿始终的音乐线索,从整首歌来看,每当歌词停止叙事,箫声就会接替它的角色;还有“对此怎生不心动”句尾荡起的小弦乐段,音乐上具象化的心旌摇曳,特别灵动,我第一次听就被牢牢抓住了;副歌的拨弦部分有个琵琶-古筝的细节转换,从一拥而上的浓墨重彩,到色调稍微转淡而更趋于调和,不着意听可能不会立刻注意到,但听感上的幽微拨转真的很巧妙。
合作过程中我也学到了很多,譬如编曲协作的流程,节奏、调式变化对编曲的影响,还有一些自己对着Logic大眼瞪小眼时很难关注到的常识。对我而言是一次很珍贵的经历,谢谢萧老师。
6. 关于PV和封面设计
PV出色又用心,封面漂亮而合衬,处处都有细节巧思,都是托蓝莓老师@清因清因 的福。
我在视觉艺术上的输出能力基本为零,是真的一点忙都帮不上,全靠蓝莓酱carry全场.我能做的就只是尽可能多讲讲这个CP和这个故事,以及我想要在这首歌里传达的感觉。讲着讲着,感觉我又在占便宜了,借沟通创作之名行安利之实。
蓝莓莓还吃了我的安利去看完了全文!蓝莓莓好!希望我们败絮和我们雪明也有让你开心!
作为被我摇来救命的亲友,蓝莓酱精益求精到了最后一帧。中间我一度觉得间奏部分引用原作台词就可以,可即使有这个方案保底,蓝莓老师还是坚持手绘场景,百忙之中克服了一重又一重困难,才有了最终的呈现效果。
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谢谢蓝莓酱,你是最好的!
7. 关于唱
我在唱歌这件事上的自我认知是这样的:我有比较宽的(中低)音域,比较有辨识度的音色,唱功不好但烂得有限,音准和节奏不咋地但不会跌穿底线。
最大的问题是:难听。
第二大的问题是:我的声音总是自发溶解在其他音轨里,导致打不过大部分伴奏。合唱时我是天然和声位,独唱时我就无缝混进乐器队伍。据混音老师说,我的声音频率分布和一些现代流行乐编曲中常见的中频乐器高度重叠,所以很容易产生掩蔽效应。
我倒也不是很讨厌自己的声音,只是希望能慢慢掌握更好地使用它的方法。
就演唱而言,这首歌还是有遗憾之处的,只能说我尽力了,录音老师和混音老师也尽力了,未竟之功,下次继续努力。
8. 关于录音、混音和母带
录音当天,一开始我先试麦,毫不犹豫地秒选了解析明显更好的那个。混音老师适时给到情绪价值,说我耳朵不错,这个要贵很多。
然而这个贵很多的麦是电子管麦,音染比较明显,风格偏向于欧美流行。录音时不以为意,混音时为了对抗它带来的金属感,按我的期望把整首歌稍微拉回“网络国风歌曲”的范畴,混音老师付出了很多心血。
过程中我又学到了:一些棚录的流程和技巧,以及相对于我音色与演唱习惯的有效策略;基于无损音源传输的远程混音协作;关于混音和母带制作的各种我此前意识不到的常识;以及我至今还是不会用但好歹涨了知识的一百种插件。
录音和混音老师人都特别nice,专业过硬,耐心细致,接纳并尽可能兑现我的(有时候可能自相矛盾的)意见和需求。真的非常感谢。
9. 关于感谢
其实还有很多要写的,但是微博字数不够了,只好长话短说。
谢谢饼大创作了《败絮藏金玉》和雪明这对CP,我觉得我能再嗑十年——请没有看过的朋友都来看!都来看!都来看!
谢谢我姐在我终于探出脑袋时焊上了我缩壳的门(?)。没有你推我一把,这一步我可能依然不会迈出去。
谢谢江老师和卷老师的人脉牵线;谢谢萧城老师、蓝莓老师、Peter和Rico的专业贡献。
谢谢我妈妈、我大亲友、我姐、我茄、小游游、蓝莓酱、野尘君和印象大大帮我听各版混音。
谢谢我老板在知道我要去录音棚后果断给我批了假,并且成为第一批听demo的几位听众之一;因为是和像她这样好的人一起工作,所以工作滋养我的创作,而不是消耗我。
最后谢谢喜欢和喜欢过我的词的读者。希望这是一首各位不需要在“听”的意义上太过勉强自己,就能在“读”的意义上有一些美好体验的歌。
下首歌见!
发布于 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