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致高中坐在前后桌,靠窗。账本纸盒坐在林云如身后托着下巴看前面这人圆圆滚滚的后脑勺,一两根头毛从发旋溢出,很软地蹦两下。账本纸盒盯着这根头发,忽然有一种揪住拔起来的冲动——他把这归结为上午第一节数学课太困的缘故,明明知道拔这撮头发冒出来的不会是青苹果,而是林云如那张面无表情的猫脸。(他从不知道哪里的百科全书里找到猫和林云如都没什么面部表情于是莫名其妙地记在心里。)
脑袋变得好沉,连手指都快兜不住,推挤脸颊肉占据眼珠子的空间,视野窄得只能盛下林云如的头发,偏偏是那一根总晃来晃去的,于是账本纸盒也晃来晃去:真的好想揪一下呀……
“账本纸盒你点头了,”数学老师敲敲黑板,“起来回答一下这道题。”
丁零桄榔,不管回答什么问题先站起来再说,账本纸盒条件反射从座位上弹起来,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挪过来令他很不好意思,其一是他不会,其二是他不知道是哪道题,其三是林云如也摇晃着头毛转过脸来,明明不是故意的,那根头发非要特立独行地立在顶上跳舞,弯腰弯得狠了也没真正被压下去,随着林云如的眼睛翻过来,朝账本纸盒看。
噗嗤,青苹果被掰开,林云如很清脆地笑了一声。
“林云如不要笑,”老师又敲敲黑板,“账本纸盒,你会这道题吗?”
黑板上根本没有字!账本纸盒摇晃脑袋,决心让数学老师看清楚这是摇头而不是点头。且不说林云如为何朝他挑衅一笑,他的视线移到这位前桌的桌面,试卷上大大写了个“选D”。
——肯定不对!账本纸盒自信昂扬:“二分之一。”
“错了啊,这道题选D。”老师最后再敲敲黑板权当放过他了,“坐下吧,早上要认真听。”
被戏弄了又好像没有被戏弄,账本纸盒蔫蔫坐回位置,林云如到底是难得好心还是吃准自己不会相信他,又是可以思考一节课的问题。世界纷纷扰扰,只有林云如那根头发仍然对他忠实,四处点头,弯来弯去,努力逃离林云如的脑袋,很独立,很追寻自由,值得一次鼓掌。
老师又在敲黑板,所有目光吭哧吭哧转到发声地,唯独林云如看了看他,眼珠咕噜咕噜转又不知道注意到哪个犄角旮旯,才迟缓地拧回脑袋,留给账本纸盒一个安静祥和的后脑勺。
什么嘛。账本纸盒又托起腮来,林云如依靠在椅背,微微仰头听老师讲题,等于把那一小撮头发送给他的指尖。一根两根三根四根,等账本纸盒回过神来,他已经伸出指头,与自由的头毛完成了一次接触仪式,像蚂蚁互相接触触角,账本纸盒在心里说,你好呀。
你好呀,自由的头毛说。
你是林云如吗,账本纸盒问。
是也不是,对也不对。头毛说,很轻盈地在他食指上转了两圈。
你为什么不和别的头发一起待在头顶呢?账本纸盒又问,是林云如头顶的空气太拥挤了,你要出来呼吸一下吗?
我们没有呼吸的概念。我是林云如,林云如也是我。他呼吸等于我呼吸。
账本纸盒皱起脸。他一想到自己在和林云如说话就有点别扭,哪怕这只是林云如的头毛。问他为什么别扭却说不上来,反正是可以演变成头晕脑胀心跳加速的事情,偶尔也会脸红。
其实我和你说话,是林云如授意的,林云如授意等于我授意,等于林云如想和你说话。自由的头毛说。
?账本纸盒被勾起好奇心。他期期艾艾地靠近,要变成斗鸡眼往林云如那里凑过去。虚焦又聚焦,头毛很耐心地等他靠过来,食指和呼吸连同头发一起,联结成虚无的广袤的漆黑的世界。
在这片寂静的漆黑中,他听见一个很轻很软的声音对他道,你的头顶也有一撮头毛哦。
账本纸盒终于反应过来,那一直一直,都是林云如的声音。
下课铃响了很久,直到铃声步入末尾账本纸盒才惊醒,不知什么时候倚靠在胳膊肘睡得好深好沉,林云如不在座位上,卷面洁白干净,也没有写过“选D”,连他回答老师的问题都似乎只是一场梦境的其中插曲。梦的最后却清晰出现林云如的声音,账本纸盒闭着眼睛重新再想,恐怕又要出现头晕目眩的症状。
不多时林云如回来了,应该是去洗了把脸,眉梢还有细细小小的水珠往下落,顺着下巴往脖颈滚动。唯一不变的是翘起的头毛,仍然自由,仍然倔强地立着,仍然在随风舞动。
账本纸盒目送林云如坐下,若有所思。他问邻座的同学借了一面圆圆的小镜子,翻了很多次眼睛才对准头顶。他的头发老是翘起来,于是干脆剃得很短,但几周没理发,总蓬松地堆叠在脑袋上。他举着镜子举得都要手酸,才看见他想看见的东西。
他的后脑勺上,也竖着短短一撮头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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