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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骨】吾名曹植,字子建,是一条生活在洛阳皇宫后花园中的鱼。
我生活的地方是始建的,魏王太子登基,改国号为黄初,元年时,我便进入了这汪小水池。后花园只有一些宫女园丁打理,鲜少有重臣武将光临,就连住在一旁的皇帝都不会青睐,尽管园子正逢桃红柳绿的新貌。
春暖花开,可池子里的水却没那么暖和。后花园的鱼池又小又冷,阳光照不到也烤不暖,让我浑身难受,尤其是到了愈加冷冰冰的深夜,我常常会冷得哭出来,眼泪和水一起包裹着身体,倒是暖和了些。
看着水面投下的花树和星空,饲养者投来的珍馐可口,但是周身只有我一尾鱼儿,能做的只有自己吐吐泡泡、划划水波,这是从未有过的孤独!我所见之景惟有自然的倒影,遥远的参商和变形的人影……我在一隅禁锢之地里盘桓游动,渐渐开始思念一些事情、开始渴望见些什么了。
啊,心里空落落的,怎么办呢。
不知多久个日夜过后的一个午后,园里传来了叮叮当当的脆响。我可以分辨出那是是君主的十二旒,是魏帝来游园了。
“把笼子打开。”
我听见魏帝说。侍卫把精巧的钥匙插进锁孔,小心翼翼打开我的笼门,我跳到了帝王的手心。
“羽毛都不亮了,”他边摸我的背边说,“去寻些洛阳城里最好的禽侍来,再养不好就放到林子里去吧。”
我吓得战栗。我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怎能去那从未到达过的远方呢?看来不能再厌食了,好好地补充营养,才能留在皇帝身边。
魏帝一如既往地只停留了片刻,就离开了,我也跃回了那汪小漪。心里甜滋滋的,像有春花落到了水面,刚刚得到了一次吮吸甘蜜的机会,这是多么美好!
乐声从园外传来,和着水声奏响美妙的乐章。御用的乐师们像在梳理水般的绸缎,乐器流泻出如梦似幻的曲调,像游龙飞过湖面、飞鸟掠过山川。我在这音乐里沉醉,突然发现,自己掉了一片鳞。
我大惊失色。翠绿如玉的鳞片沉了底,我的身体因为重量的流失而上浮。鳞片还在掉落,我的眼睛已经露出水面,我看见黄昏了。
努力将水吸入气囊,我又沉了下去。在疑惑和失而复得的孤独里我睡着了,揣着对未知之处的恐惧,揣着对明天是否还有人光顾的期待。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然后天亮了。
……
“植儿,快醒醒!陛下送缎子来啦!”
我揉揉眼睛起床,小侍女端着一大捧柔软泛光的锦布兴冲冲跑进闺房,喊着要给我做新裙。
原来陛下没有忘记我。忍受无数在宫里空闻花香的无聊日夜,我几乎已经不再奢望他的临幸,谁料他竟又想起了我。
我把布接过来细细地抚摸着。守在这空闺中,就像笼中鸟池中鱼一般,整天见不了天日,想要偷偷上朝去看他一眼也是奢望,如今摸着这绸缎,竟又想掉泪了。
“还有,陛下好像说今晚要来呢。”侍女挽着我说。这让我又焕发了些许活力,魏帝的政事还顺利吗?身体可还好?比初登皇位时如何?
我又有了盼头。
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我吟起昨晚写的诗文。皇帝原来最爱读我写的诗,可是他的眼里除了欣赏,还有说不出的复杂。所以我没再直接为他呈上诗篇,只是偷偷写,偷偷念,然后塞进抽屉不再看,就像他不再来看我一样。
到了午夜。院里无人来临。
我怅然,席地而坐。泪又流了下来,我伸手去擦,粘了一手泪涟涟的脂粉。长时间的等待让我昏昏欲睡,于是我又想睡去了,昏昏沉沉间,我感觉身边有人来了,像是个宫女或者侍臣,拉住了我脖子上的绳儿,把我牵了出去。
“给它洗个澡。”我听见旁边的小倌儿在说话,这又是要做什么?
然后我听见他又说:“洗干净了,再杀掉取皮肉。”
呦呦哀鸣从我口中溢出,我开始挣扎,修长的腿踩着乱蓬蓬的稻草堆,我怕得浑身发抖。
“毕竟是天子亲手擒来的鹿,宰前还得伺候一下!”几个倌儿互相笑道,往我的角上拍了几拍,推推搡搡地将我扯向洗牲畜的池子。
水浇进了我的皮毛和眼睛,我甩着头向上看去,我看见无数的黄雀装点着苍白的天,不禁再度鸣叫起来。鸟儿飞得更快了,四周树影摇曳,鹿的眼睛透过惨白的天看见了星空,我看清了数不清的星宿。
几个人的动作明显顿住了,我趁机踩断了绳索,纵身跃出庭院,外边就是森林。
沿着漆黑一片的小道奔跑着,我的身体越来越轻,脚下踩着的冰冷的大地
正在消失,我的每一步都越来越轻巧飘忽。我感觉脊背上似乎生出了些什么。
然后路越来越明亮,我的眼前出现了岔道——向南,是一望无际,无垠的亮堂堂的草原;向北,是金碧辉煌,熟悉的魏帝的皇宫。
向哪边呢?
腿不听使唤,向草原奔跑;可是背上那对东西也不听话,扯着我去皇宫的方向。我闭上双眼,决定祈灵于吹来的风儿、飘来的花香……
然后我睁眼,发现自己回到了后花园。
背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我被一双手捧了起来。
“孤的黄雀漂亮了不少。”
君主的声音居高临下,像庄严又神圣的音乐,也像从未企及过的阳光。皇帝摸着我那被剪断的翅羽,指尖从背划到尾,在触及腹部时猛然缩回了手。
怎么回事?他说,看着自己指尖的一道划痕。一滴鲜红渗了出来,险些抹到我光洁的羽毛上。陛下受伤了,是我做的吗?
“禽鸟难道有鱼的鳞片吗?”他喃喃。
身边的宦官连忙来为他止血,尽管那血滴小得比不上我的一粒眼眸。
我敬爱的陛下啊,我是只黄雀,早就没有鱼的鳞片了。而您是君主,也早就没有鱼的鳞片了。您还记得吗?我的陛下,我们曾浸泡在同一汪池水中,亲如同尾,欢乐无间,您还记得多少呢?
然后我被甩回了笼中。次日,我被带到了郊外,笼门开启,我由是振翅,想尝试着飞出禁锢,正如君王希冀的那样。可我跌了下来,摔得鳞伤。我的翅膀在化鸟那天便齐根断掉了,于是躺在草浪翻涌的碧绿之上,我看着苍白的天,天上飞过一群鹤,鹤的翅膀扬起一片黯淡的青云,云后面依稀可见有两颗隐约的天星,离得那样远,远过大魏的国土两端和无尽的海洋。
我知道那是参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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