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娱自乐罪》

第11章 长命百岁

黄氏十三被送回来了。当他们摘掉黑布和绳索的时候，她还有些不敢置信。

她自由了。她就站在品德部雪白的大楼下，仰望着旗杆上已经死去的女人。

她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牵过来的，还是其实一直都在品德部里面打转，她不知道。她也不在意。日光强烈，旗杆上，女人脸上的肉已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露出白兮兮的骨头，但是那又怎样呢？黄氏十三还活着。

她还活着。

她迈开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品德部的旁边，原本是一座高大的办公楼，空了很多很多年了，因为实际上没什么公司需要办公。这时候，黄氏十三发现，它变成了一地废墟。

就在昨天，也许是今天，也许是前天，它被人爆破掉了。废墟上面，搭了许多脚手架，一顶顶黄色的安全帽在上面来来去去。

脚手架的阴影稀稀拉拉地投到地面上，像一格又一格的牢房。黄氏十三攥着胸口的衣服，紧紧地攥着，低头飞快地往前走。

“啪！”

异常响亮的一声，几乎就在她眼前爆开。她下意识地往后一蹦，落地的时候，脚没站稳，一屁股倒在地上。

她的第一反应，是子弹。

他们没饶过她，她要被枪毙了。

可是，当她倒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时候，她发觉这不是一颗子弹，而是一小块墙砖。它从高处坠落，砸在她身前的地上，摔得粉粉碎。

就差一点，如果她走得再快一点点，这块砖头就会掉到她的脑袋上，把她砸死。

她抬起头，看向头顶。

脚手架上，一个长身张望的人影迅速缩进阴影里。

“我看见你了！”黄氏十三尖叫道，“你跑哪去？我看见你了！”

工地的工头很快注意到了动静，过来核实情况。

工头是个极度肥胖的男人，下巴上的赘肉盖住了他的脖子，以至于他一颗圆滚滚的脑袋好像直接安在了肩膀上一样。

他皱着眉头走到黄氏十三跟前，身上带着空调间里的冷气。

“干什么啊？”他叉着腰，低头瞥一眼依然倒在地上的黄氏十三，又看看她身前已经粉碎的墙砖。

“他妈的。”他大声骂了一句，掉头走进工地。

黄氏十三害怕了。

在黑暗中盯着她赤裸的身体的眼睛，俨然就是这一双眼睛。连粗重的呼吸声和说话时仿佛在偷笑一样的漏气的声音，也一模一样。

她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就想落荒而逃。

而没脖子的工头很快又出来了。这一次，他手里拽着一个女人。

黄色安全帽下面，一个年轻的女人脸带惊恐。

她好年轻，黄氏十三可以肯定，一定不超过23岁。也许是刚过20，就因为没有嫁人生子被分配到工地。

“对不起！”她尖声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饶了我，饶了我！”

黄氏十三有一点恍惚。同样的话，不久之前，她自己刚刚喊过。现在，有另一个女人用几乎相同的口气，对着她喊。

没脖子的工头砰的一声，把她推倒在黄氏十三面前。“道歉。”他命令道。

女人跪在地上，先抬头望了黄氏十三一眼，然后迅速磕下头去。她的安全帽砸在地上，硿硿硿的响。

“算了算了。”黄氏十三还是害怕。害怕工头那一双黑中透黄的眼睛。她把女人从地上拉起来。“算了。”

“我……我可以赔你钱。”女人把黑黝黝的手伸进安全背心的兜里，掏出几张被汗水浸湿，皱得不成样子的零碎钞票。

黄氏十三觉得有点恶心，不太想接。女人却不由分说地把它塞进她的手心。

她一双漆黑的眼睛，深深地盯着黄氏十三道：

“老板，祝你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