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的时候，也许因为不常久出远门，我一直没能真正理解《故都的秋》《济南的冬天》这样，怀念特定地点的特定天气的文章。直到后来出省念书，才慢慢回过当时的味来。

我在川渝长大，寒暑假几乎都在重庆度过。重庆的夏天比湖北要热，湖北的冬天也比重庆冷上许多。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年后寒假归校，晚上九点多，我拖着笨重的行李箱独自回到学校，天上忽然飘起细细的雪。

很难形容我那一刻的心情。川渝实在不常下雪，更不用说在年后。

不过那样的惊讶，还是比不上湖北的雨。

重庆的雨很有特色，有忽然下起来就细细密密飘上一两天的阴雨，也有来去匆匆落得又急又烈的骤雨，而从小到大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总是半夜时降临的酣畅淋漓的夜雨。

重庆的雨来前一定有征兆，空气会早早地湿润起来，天色也很快沉下来，来得急的暴雨总是伴随着狂风……无论哪一种，都像是在提醒你“雨要来了”。

而夜雨将至的征兆，又是其中最明显的。

总是在半夜十二点左右，窗外开始伴随着一亮一亮的闪电传来沉闷的雷声。在这时候推开窗，会被空气中的潮闷钝钝地扑个满怀。若是将来的雨不大，这时候的空气会显得笨重，风都吹不轻快。若是一场暴雨，这时便已经刮起狂风。

伴随着闪电与雷声，与浓稠闷热的空气呆上一会儿，很快，就能听见窗外越来越近的雨声。

浓稠的空气流动得轻快起来，泥土，草木、雨水的气息缓缓浸入，仿佛一次新浴。

遥远的雨逐渐近了，清脆的雨声也会越来越清晰。和白噪音里纯粹的雨声不同，重庆的雨里有水珠拍打树叶的啪啦声，落在金属房檐上的闷响声，砸在防盗窗上的碎裂声……伴随着更加清晰的泥土与草木的味道，和越发轻盈的，终于带上一点凉意的风。它又一次提醒你，雨来了。

年幼还在单租房中时，我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门前台阶发呆，看着房檐上的水珠落在门前积水里，在雨的气息里数面前排列整齐的涟漪，数不清了就开始发呆，托着下巴想这场雨什么时候会完。

重庆的雨总是落在夏天，伴随着久违的清新与片刻的凉爽，我总觉得它是痛快的，自由的，也总会对它的离去分外不舍，希望它可以呆久一点。

湖北的雨与重庆很不同，或者说比起雨，给我更深印象的是风。

天阴沉下来，风吹起来，在重庆都是将雨的征兆，在湖北却总只是单纯的阴沉，单纯的风。

我花了很长时间去适应、改变自己对湖北“将雨”的期待，却又总在真正经历湖北的雨时感到挫败。

湖北的雨并不多，小雨飘起来是绵绵不绝的，比重庆的阴雨还小上一些，正巧卡在打伞麻烦、不打伞又会淋湿的程度，总叫我觉得不痛快。好不容易盼来一场暴雨，又总是风比雨大，裹挟着雨水、绕开伞面四面八方地吹到身上，来不及听雨就把人淋透了。

唯一的好处，是可以就着变成落汤鸡的悲伤，在雨中追悼又一次在被狂风掀翻的伞。

为了对抗湖北的风，我特地买过那种很结实的长柄伞。没挺过三次，伞面仍然被掀翻。

没有一把伞能完好走出湖北的雨。

也是在那一次次没有风大的雨中，我开始反反复复地怀念重庆的雨，想念它的畅快，想念它的自由，想念它的盛大。

或者说，想念一千里以外的家乡，还有那些跟家乡的雨一样痛快又实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