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寅老师力赞《孤寂午后》是2020年代的第一部伟大的电影。他还用了他极喜爱的德勒兹“姿态”这一说法，赞其是对人类表演性姿态魅力最近距离的全程捕捉。这部电影开寅已经写得很全面了。但我还想补充一点关于姿态，斗牛士的着装尤为紧身严密贴合身体，无论穿或脱都需他人的协助。我怀疑穿上这套钢铁般塑身衣的人，一定无法正常呼吸。不过，正是这种束缚才让斗牛士的姿态优雅起来。也可看出优雅很多时候就是一种压抑之美。还想说的是，只有享受观众的注目，斗牛士的优雅才能有的放矢。

如果说那套束手束脚的装扮只是斗牛士外在的束缚，还有一种束缚当然是精神上的。外在的表现是，斗牛士未上场就开始冒汗，神色紧张。但紧张的不止他，牛如风箱的呼吸声也泄露了它的不安。这部电影从头到尾景别都很小，不仅予人一种牢笼囚禁之感，也拍出了双方积极备战之下，所流露出来的不安。此种不安，我们也有过类似的体验。如考试、见工、谈判。我们都会因心理的惴惴而带来身体的某些变形。而斗牛士貌似能克服这种状况，不过整个纪录片看下来，牛的心情我不好把握，但怎么看，斗牛士的内心总免不了有些虚弱。

影片一开始，它的镜头设计就是牛和斗牛士的正反打。目的就是将人和动物放在同一个生命体的位置，很明显否认了人作为中心。斗牛士和牛都处在一个被凝视的位置。很有趣的是，斗牛场的观众是看不见的，观众的面目不重要，他们的鼓掌或嘘声才是最重要的。这种视听设计提示我们，人类不管如何自夸文明进步到了什么程度，嗜血的本能是无法根除的。全片实际上是由两套暴力系统构成，一个是斗牛场上可见的暴力，另一个是观众席上不可见的暴力。导演又将这种观看暴力的暴力继续延伸，在一场血腥的斗牛结束以后，热心的观众会请斗牛士签名或合影。还有我们常见的那种明星和粉丝依依不舍的告别，不过这些粉丝也只有声音出场，他们的面目还是看不见的。

这让我想起了张艺谋导演、侯孝贤监制的《大红灯笼高高挂》，那所深宅唯一的主人，也是最大的暴力者。他在这部对称构图极为讲究的电影里，也同样是不出场的。张艺谋的暴力书写，是一个人控制所有的人。而在《孤寂午后》里是“所有人”控制一个人，观众情绪的起落直接决定了斗牛士的发挥。我们也可以说场外的暴力决定了场内的暴力。

西班牙斗牛有上千年的历史，是一项最为世人所熟知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它流传至今并仍然收获无数拥趸，只能说明人类自以为傲的文明，并没有得到实质性的进步。与斗牛相似的运动如拳击、赛车，也广为大家所乐见。假如拳击手毫发无损、既无淤青也无血痕的结束一场比赛，而高速竞赛的赛车无车毁人亡的景象，就不会受到无数人的追捧。我不知道人类对他人、对万物、对自己的霸凌还会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