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与龙（六）

龙王拜别昊天上帝，从岛礁边缘一跃入海，瞬时久候的群龙聚拢过来，把他们的王簇拥在中心。他们本来担忧龙王被天神抓走，现在不到一日光景，龙王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群龙松了口气，依然心有余悸。

其中一条资深老龙问道：“天上那位尊神，打算怎么处置龙族？”

龙王说：“你们无需焦虑，我应付他就够了。”

话虽如此，龙王不敢有丝毫松懈。他本打算在东海行宫藏匿数年，没想到才几天就被昊天上帝抓到。仙界若是有心，只要追踪昊天上帝造成的异象，就能找出龙族的所在位置。

渤海、黄海实在太浅了，才被老仙翁抄了底，东海行宫依然不够深。龙王咬牙切齿地想着，倘若仙界趁自己不在，再次对龙族下手，龙族索性突破第一岛链，直接滑入太平洋。那里水深至少六千米，料想仙界没本事排开如此之深的海水，鸿钧老祖亲自出马也不行。再者，太平洋远离华夏社稷，超出了仙界的信仰边界，即使金仙们有胆量横渡一千公里的洋面，龙族也能把他们摁到海里喂鱼！

龙王保持人形，骑在老龙的背上，细细盘算着龙族的未来。他们失去了千年的光阴，如今回归故地，亟需重勘地理水文及生物分布情况。对于太平洋的深海区域，更要逐级设置据点，不仅作为眼下的避难之所，未来龙族终将挺进这片广袤的海域。

群龙护送着王，一路到达东海行宫。龙王不及喘息，即刻召集众龙，将所思之计详尽道来，又分派任务，简直事无巨细。众龙看他如此着急，不免忧心忡忡，问道：“你将万事托付我们，莫非自己另有打算？会有危险吗？”

龙王说：“几天之后便是夏至，帝令我去东岳，我莫敢不从。帝不会害我及龙族，但昆仑山的老仙，未必善罢甘休。所以我做下如此安排，以备万一。”

众龙又问：“王要去多久？需要我等接应吗？”

龙王叹道：“只在东岳，数日可回；闹上天庭，就不知地上几年。纵然有危险，加诸我一身。我若遭遇不测，你们寻回三太子辅佐之，他必成大器。”

龙王说得悲壮，众龙唏嘘不已。那条资深老龙说道：“此番交战，昆仑山元气大伤，短期之内无力重来。天上那位尊神，如果无心加害龙族，为何那么快找到你，又耽搁你这么长时间？他还是这么难伺候吗？”

“当初也是。”另一条龙说道，“明明是他抛弃天下苍生，消失五百年，任由仙界胡作非为。龙族不堪忍受，愤起反抗，紧要关头他居然回来了。说是化干戈为玉帛，终究我们龙族吃了大亏。这位上帝，真是难以琢磨，不知该如何尊奉！”

众龙议论纷纷，龙王暗忖：昊天上帝变得难以伺候，多半还是仙界造的孽。试想，身为几十亿年的至高主宰，突然有个来历不明的老仙说“道比你大，我即是道”，尊神都不能泰然处之！

当时，昊天上帝耕耘教化，在人间可有上万年，华夏生民选出首位共主，就是轩辕。人类贪心不足，得到了至高权力，竟想永生不死。世有广成子，号称活了数千年，轩辕前往求教。

广成子秉持仙道，狠狠奚落轩辕，终究传授了修行法门。轩辕对上天仍存敬畏，将之烧祭给昊天上帝。帝因此对龙说：“这服气导引法看似可行，实则人类先天之气太弱，注定不能成功。”

龙问：“为什么那位广成子能活数千年？”

帝说：“也许是假的，也许不是人。也许另用他法，采补了先天之气。”

既然帝如此评价，龙便不把广成子放在心上，而是专注于变化人形。龙对人类的身体相貌本来无感，但因昊天上帝每看到俊男秀女，就要评头论足。龙耳闻目染逾千年，审美日渐刁钻，待到自己可以变化成人，免不了精雕细琢。

龙将自己的人身相貌，展示给昊天上帝。帝上下打量好几遍，才问：“你为什么变成人形？”

龙反问：“你为什么变成人形？”

帝说：“为了跟人族打交道。”

龙说：“我为了跟你打交道。”

昊天上帝愉悦地笑了，他一把抓住龙，说：“好嘛，我来看看，你跟真正的人族，还有哪些不同。”帝陡然飞升，将龙带到云上，如同往日把玩龙身，摆弄新奇的人形。

人形比起龙身，敏感且脆弱。龙抗议道：“别，这样就像人族交配。”

帝说：“你不交配吗？”

龙：“我只跟同族。”

天穹之下，云层之上，皆为帝之领域，不会遭人窥视。帝是至高清炁，龙乃海汽精魄，他们双双以人的形体，在云间嬉笑玩闹，简直毫无形象。

昊天上帝摩挲龙的角，说：“留着它，一眼就不像人。”

龙说：“变成完全的人形，需要多费一倍力气。有这个必要吗？”

帝说：“你变成人，更加聪敏了。”

龙倚在云头，伸长人形的手脚，体悟跟龙身截然不同的肢体感觉。不必操控巨大躯体，就有更多气血供应脑部——这是人族的显著优势。

帝若有所思，随手指去，一卷麻布浮现空中，缓缓展开。麻布上，以炭笔和朱砂描绘了人体，龙认出，这是轩辕烧给昊天上帝的修行法门。龙不解问道：“你曾说，注定不能成功。这是何意？”

帝说：“龙的先天之气充沛，你既然有了人形，或可一试。”

帝对照卷轴，向龙逐一讲解，某些地方存在谬误，某些地方故弄玄虚。龙牢记在心，等他以身作则，将人形和龙身的对应关系分辨明白，再把此法传授众龙，龙族的实力必能大增。

在那之后，不过几天光景，昊天上帝将各种真炁凝化人形。首先他将自身的少量清炁分离出来，塑成女体，参照人类的亲缘关系，此女是帝的妹妹；接着他将昆仑山颠之炁，塑成另一女体，就是人类供奉的“西母”；他将风雨雷电、大山大河之炁，统统点化成男女人形，在世间显灵显化，久之人类皆视为神。

昊天上帝的急速造神，剧烈搅动了自然之炁，打破了天地间的力量平衡。几乎同时，精怪和妖物纷纷涌现，人类死后阴魂不散，成为了鬼。

龙王猜测，昊天上帝如此作为，是要效仿人王，建立帝廷。这些后造之神，无不成为帝臣、帝使、帝工，受帝统辖，由帝驱策。昊天上帝有了直属臣僚，变得高高在上，与世间渐行渐远。

一千五百年后，龙王回忆这些事，结合昊天上帝日前谈及的仙界，他产生了大胆的想法：仙界的底牌，被昊天上帝摸透了，不久前的东海大战，是龙族为昊天上帝打的前哨。

既然如此，夏至的东岳之行，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