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天复活了
25-04-11 04:13

想写一些关于我外婆的事。
清明节回去老家,外婆不认识我了。先是坐在门口像往常一样热情地对我笑,我随她进屋后她却扭头小声问我阿姨“她是哪个”。她是记得我名字的,但是我的人站在她面前,她却好像对应不起来。鉴于她有过装傻充愣开我们小辈玩笑的不良历史,我隐约觉得她没有真的认不出我,而是在对我施行今年过年没有回老家看她的一种报复。

在此之前,我脑海里储存的外婆形象是一个披着铠甲的女人,一个在丈夫死后为八个女儿撑起一个家的强大女人。自我记事以后她总是不怒自威地坐在老家大堂正中央的藤编椅上,半眯着眼睛小憩却像时刻在审视家里的一切,我妈和阿姨们时常偷偷吐槽她对家事的强迫症和控制欲——当然她们自己也深受感染。小时候有次在外婆家三楼留宿,第二天早上6点就准时听到她在一楼大喊我的名字叫我起床,那一声声中气十足、直穿天庭的喊声至今令我印象深刻。

时间如期把她磨成了钝器。如今她仍然保持着半眯的姿态审视家里的一切,但家里的一切显然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几个阿姨在堂里堂外忙来忙去,对她偶尔的“指点”已经充耳不闻了,她坐在那里,仿佛从一尊实在的肉体变成了半透明的质地,家人们的欢声笑语或絮叨抱怨都从她身体穿过去,像一阵阵穿堂风。她忽然起身跟我说:我们去门口坐。
我给她摆好小木椅,然后落座到她身边,避免冷场我又从脑海的小角落搜刮了一些记忆。我想起她以前总跟街上几个爷爷奶奶一起打桥牌,就问她,现在还打不打牌了。她说:“不打了,我的老伙计们都跑了(后来我才意识到是都去世了的意思),只剩下一个老姐姐,但是她打牌还很利索,也不乐意跟我打了。”我惊觉她暗哑的嗓音竟像一口枯井了。
她又接着说“老姐姐”的家长里短,我听得有点出神,但又觉得应该许久没有人真正认真听她说话了,于是努力聚焦到她的眼睛来表达我的态度——对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频频点头。因为老年的病灶,她的眼睛反而越发迷人了,像一片起了晨雾的湖泊,给她整个人平添了几分柔软。
我妈忽然不识趣地插入了我们的对话,她觉得我俩坐一起能聊得来稀奇极了,举着手机一个劲地拍照,随后明里暗里地暗示她的妈妈合理利用自己伦理高点的优势,向我发布不容拒绝的催找对象通告。我已经准备好了敷衍的论调,但外婆这次却意外地没有接茬,她先是指着耳朵装作听不清,在我妈重复两次后她又摆手缓缓回应到“管不了,我管不了,我说得再多她还是会自己做选择,我现在很多事管不了了。”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感到无力了,还是她其实通透无比。

等到在回上海的飞机上再回忆起她时,我想到的是她手掌的触感。温热,比我妈妈的手更为温热,已经粗粝如树皮,到指腹才残存一点肉感。往年我总是在车里摇下车窗向她挥手道别,今年不知道是受什么的驱使,我走到她面前跟她轻轻握了握手,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就在我的手即将抽离那刻,她将我的手举到她面前,低下头在我的手背留下了深深的一吻。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举动,我瞬间脊骨一震,感觉在我心中她的影像又开始地动山摇地推倒重来,碎石残片中一棵开着花骨朵儿的老树破土而出。
我对自己最初的怀疑又确认了一点,她肯定是认得我的。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