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树》(二)
洱海边的老柳,给我的感觉,跟江南柳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个时节,正是西湖边烟柳登场时候,初绽的柳芽儿和新叶儿在西湖浩淼的水气中,嫩得很,仙得很,惹得我专门为它们写了一篇文章,命名为《雏春的杨柳》。后来又觉得这个“雏”字有咬文嚼字之嫌,遂改为《初春的杨柳》,改后又觉得平平无奇了,一度在“雏”与“初”之间摇摆不定,纠结不已。
洱海边的柳树,给我的印象是“老”,故我称它们为“老柳”。柳条不似江南柳那般纤弱,洱海的风惯于粗犷,将它们吹得筋骨虬结,保持着一定柔韧的弧度。你看它们的树皮,皲裂如茶马古道上的马蹄印迹。这些树木原本是直立的,因贪恋水镜,长年累月地俯身照影,最后佝偻成了驼背老妪。但她们仍然是懂得缠绵与温柔的。风大时,枝条就在风里摆荡,教人想起古戏台上那些上了年纪的青衣,分明舞的是柔软的水袖,偏要舞出三分不服老的倔强出来。风小了,千条万条青罗带便蘸着水写起诗来,写的是簪花小楷吧?写完又自己抹去,总不肯让人瞥见真迹。
老榕树给我的印象气质,又有点像爱较真的老学究,你看它盘根错节,扭转脖子向天问,如同一个固执老学究傲娇地别开了脸去。树皮上深浅不一的褶皱,该不会藏着南诏国的旧事遗录吧?树皮皲裂之处,累积着经年的尘埃,有些树体好像被雷火劈过,生生少了半边,伤口愈合之处重新长出了新枝。这些老榕树有百年甚至千年岁龄,仰望它们,真的让人感受到了岁月的威压,难免感慨起人生的短暂来,想想千百年了,树依然建在,人早已入土化灰,任何慈悲,都是解不开这个结的。
午间渐热,阳光从老榕树的树冠里漏下,在青石板上绣出稀碎的金花儿来。几只麻雀在枝丫间跳蹿,啄食着什么果子,一不小心,果子掉落在水里了,点出几圈涟漪,引得水里的鱼儿纷纷露出水面,噗噗吐泡。能活上几百年、几千年的生命,与只能活上几年、几个月的生命,在这一刻产生了互动,这个感觉有点儿奇妙。
还有无数不知名的树,有的长在水里,有的长在桥边,有的长在古津渡口,有的长在青石板间……它们一律高大、宽阔、遒劲、茂盛,我想着,苍山洱海的活水日日从树根下流过,这些树长得好,也是该的。
正午的日头把洱海水蒸得发亮,那些树不见丁点儿疲态,反倒显得愈发精神起来。暮色渐起时,晚霞的光将树冠镀上金边,树们又变得庄重肃穆起来,它们的影子逐渐拉长,与洱海的波纹交织成网。灯火亮起,树影在水面摇摇晃晃,明明灭灭,这时候我尤其感觉到,洱海的美,一半在水,一半在树,水的灵动,树的沉静,竟然能够这样天造地设地般配。
夜深了,那些树依然站着,站成了一道道剪影。我突然觉得,每棵树可能都在修行,你看它们,有的结跏趺坐,有的合掌观心,它们把影子投进佛塔的钟声里,将纷扬的落叶当做贝叶经,一季又一季,参悟永恒禅机。树皮上的斑纹和结痂,仿佛成了眼睛,许是看多了人间的悲欢离合吧?竟生出些慈悲的灵性来了。
俗话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这些树都是洱海的知己吧?每一株树,都是有资格成为光阴的碑文的。这些树在游人镜头里,不过是背景的点缀而已,实际上,它们才是苍山洱海真正的守望者啊!古树无言,它们只能与影子诉说只有自己懂的密语,但它们肯定记得渔火明灭的千年往事,记得茶马古道上的铜铃声声,记得白族少女们一生或悲或喜的故事,然后把这些故事,都默默地刻进年轮里。
2015年12月21日,我曾经写下过这样一首诗:
《我不如一棵树》
--- 见古树有感
它在这里站了千年
孤独而不傲慢
脸孔布满风干的沧桑
自始至终默默无言
我不如一棵树
它活过我好几个生命轮回
人的一生漫长而遥远
可在它眼里不过是些断片
曾经历多少战火纷飞
也见过无数相聚离别
幸福时刻和血腥场面
全都无情呈现在面前
它无法选择接受与否
它无法逃离手无寸铁
只是侥幸成为一个幸存者
见证了历史的残酷与变迁
我聪明机智狡黠警觉
处理事情也能够随机应变
可我不如一棵树
百年后谁还记得我的容颜?
回首往昔,已然十年。归途上遇见一株歪脖子树,虬曲的枝干拧成问号,像是要探问我的心事?树洞里藏着陈年的松针,是某一只松鼠囤的旧梦吧?松鼠应该早已不在世间了,它们那些短暂而微小的生命,能熬过几个春夏秋冬呢?抬头忽见枝头绽出的星星点点白花,在暮色里莹莹如泪光,竟一时间,我也抑制不住自己鼻尖儿酸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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