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也在写稿的时候经历过情感和金钱上的严重剥削。我有时候非常理解对方的难处,有时候又觉得,天哪这么困难的话就别让我写了呗,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为它付出全部的心血,你们却对稿费只字不提,直到我崩溃?你们明知道我处在权力下位又羞于谈钱,how can you make yourself comfortable with that?
钱非常重要,但比钱更重要的,是钱所维系的自我价值和自我认同。当你的劳动和作品长期不能得到应有的报酬和尊重时,你自然就会逐渐看轻自己。在漫长无比的20代,我经常觉得自己写的东西一文不值——因为它确实也没值几文,而这几文经常得我张口去争取。我看到那个女孩去要退税时,对方类似说了一句“得去找财务商量”——看起来非常正当吧,可我一下子就明白,这就是不想给,这就是shaming。一万次不合规的财务往来从不需要走正当程序,这时候摆出一副上市公司的官腔,这才是passive aggressive。
去年我认识了我的好朋友,她也是媒体行业的资深从业者,我们正是因为我那篇呕心沥血的稿子才认识的。那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但我们经常谈起媒体行业里的这些事。我跟她说,我害怕谈钱,我害怕成为挑事的刺头,我害怕他们觉得我很难搞,下次不给我这个机会了。
她对我说:“你的稿子非常好,给谁都是宝贝。你给了他们是他们的福气。你为什么要求着他们?他们应该对你客气点才对。”
这句话深深地安慰了我,现在想到它还是会流泪。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说过。说来也好笑,是从那一刻开始,我才意识到自己有价值。我才意识到我为其他人创造的价值,和其他人为我提供的价值基本上是持平的——只有可能是我创造得更多,得到得更少。“我的稿子给了你是你的福气”,这句话的力量感正是来自于它的主体性,它是以“我”对自己的评价出发的,而不是以别人。你可以不认同这句话,你可以不觉得我的稿子有价值,但这不会影响到我对自己的评价。就好像我也不(再)为我喜欢他人感到羞愧一样:我对你的喜欢非常宝贵,你要不珍惜的话我随时都可以收回。
我以前觉得能在某个号、某个平台发表东西是我的荣幸,我要非常努力才能配得上这份荣幸。就算有什么委屈不满也不能说出来,因为——“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啊,好熟悉的一句话,我们的社会就因为这句话的关系逐渐走向单休+月薪3000。是的,可能现实就是这样,因为活不下去了所以被压榨也只得干,因为仰慕有名气的播客所以拿着低廉的报酬也愿意干,可是这样对吗。我不是在问干这些工作的人,我是问提供这些“工作机会”的人:可是这样对吗。
因为我的好朋友是这样温柔,我也想要温柔地告诉看到这里的年轻女孩们:你的工作、你的情感、你的真诚和热忱,都是非常可贵的东西,给谁都是宝贝,给了谁就是谁的福气。如果你没有得到正当的、妥善的对待,那是他们的问题。请不要为此怀疑自己的价值。继续走下去吧,天地是非常广阔的,你早晚都会outgrow你以前最仰慕的人。
(农夫与蛇是一个太过恶毒的比喻。这个故事之所以被这样讲述,可能是因为只有农夫能讲话吧?说白了,谁是农夫谁是蛇?谁在职业初期没被人当过蛇?蛇有了权力以后为什么都会变成农夫,把别人当作蛇?我以后想起那张用AI做的封面图,都会感到胆寒。)
发布于 加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