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头一次觉得不把自己生命放在眼里的人真是可怕。
或许是只要自己愿意就可以避免受伤,又或许是没人敢在他面前帮他挡子弹——是不相信准干部的预测,还是不相信准干部的能力?大概仅仅是因为敬畏而不敢上前。
医院的消毒水味浓到刺鼻,躺在病床上的人皮肤苍白,胸口起伏的弧度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只能靠呼吸机维持生命,窗外是光秃秃的树枝扭曲挣扎着伸向天空,天空也如床单一样惨白。他不喜欢这幅场景,走过去把窗帘拉上,回来坐在床边,中原中也手指上夹着检测生命体征的仪器,那细伶伶的手指像极了窗外毫无生命力的树枝,一根根摆在床单上,好像很长时间没有活动过了。
太宰治把手指分别插进指缝,盖住失去温度的指尖,俯下身听他平稳却不蓬勃的心跳声,在心脏右侧有一块触目惊心的伤口,那颗子弹击中了中原中也,仅差几厘米就可以打爆他的心脏,开出一朵绚烂的血花。太宰治庆幸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他向来不喜欢别人保护自己,更不喜欢以保护自己为由来邀功,可现在他想中原中也能醒过来向自己嘚瑟,诸如“老子厉害吧”“弱鸡上一边去”此类。
他未感到害别人受伤的内疚,也不曾觉得后悔,事实上没有太多感触,与平常一般无二,只是进医院的次数多了,进中原中也办公室使点坏招却跑空的次数变多了,渐渐的他不再活蹦乱跳,没事时便成日守在病房里,回到了与中原中也相遇前那副黑色幽灵的模样——都传,港口黑手党又被幽灵的黑色笼罩。
突然,中原中也的手指动了一下。
可惜那是肌肉痉挛引起,太宰治被这样低级的把戏耍了很多次,却还是忍不住抱一点希望,然后在无穷的等待中落空,他将中原中也冰冷的手捧起,熟练地做肌肉按摩,那几根手指在他掌中被揉搓得发热,另一只手伸过来扯扯太宰治衣袖,被握住后放了回去。太宰头也没抬,哄道,“等会儿就到你了,别急。”
中原中也:“……”
“太宰……”
太久没睁眼眼睛又干又湿,像极了从冰川下挖掘的宝石第一次见到天日,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是一块价值连城的瑰宝,中央倒映出一个小小的黑色人影,正低头认真地按摩手掌中捧起的手指。疼,中原中也觉得胸口剧痛无比,可手部的温热又缓解了不适,他再次扯住太宰治的袖口,叫他,“太宰…”
太宰治蓦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一寸寸抬起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中原中也再次开口喊他名字。
病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中原中也太痛了,痛得张不开嘴,两手蜷在太宰治手里索取温暖,那人愣了半天,直到中原中也想摘了氧气罩才反应过来,忙不迭替人摘了放在枕边。中原中也再迟钝也能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不过对于自己昏迷了多久实在无从得知,从略有透光的窗帘可以分辨出现在是白天,然而太宰治看上去没有要告诉自己港口黑手党现况的意思,约摸也没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情。
除了自己重伤至今才清醒过来。
“感觉怎么样?”太宰治目光匆匆从中也胸前染过,“中也的生命力很顽强呢,差点被击中心脏都没死掉。”
“混蛋…我可是为了保护你啊?”中原中也皱皱眉,躺着也跟他拌嘴。
“我什么时候让你保护我了。”
“什么?”
“我说,我什么时候需要你保护了。”太宰治站起来,眉头皱得很深,“你听好了,我不需要你保护我,那颗子弹我能躲开,你少自作多情了,我可不是你那些还没断奶的废物下属!”
“你知道它离你心脏有多近吗?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太宰治捂住脸,崩溃地弯下腰,已经慌不择言,分明是指责别人,却佝偻着脊背仿佛在神佛面前忏悔的罪人,但他究竟是拜佛、拜神,还是拜自己的欲望?谁都无从得知。
那是头张牙舞爪的黑色怪物,不中听的话语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哀嚎着要把中原中也撕碎,他一时听不清太宰治在说什么,又被眼前扭曲恐怖的景象吸引,眼泪一点一点在眼底汇聚,眼睛和鼻尖都热热的。
“…请你保护好你自己。”
滚烫额头、眼眶与鼻梁三个部位铺开,汇成眼泪流出眼眶,太宰治盯着中原中也木然地流泪,那张俊美的、平时总是云淡风轻游刃有余、戏弄人时又十分欠揍的脸染上了名为悲伤的色彩,眼眶如沾了红霞惹人怜爱,睫毛湿透后打成缕,他怕是没意识到自己哭了,或是意识到了但根本不想掩饰。
“你……”中原中也突然忍不住了,吸了下鼻子眼泪也流下来,“你哭什么啊…是我挨…挨骂……”
“你差点死了…你真的、差点就死了…”
他们像两只孤苦伶仃的小兽依偎在一起哭诉,中原中也不是感受不到自己受的伤有多重,后知后觉地恐惧起死亡,只有走过一趟鬼门关才能明白死的恐怖,他既是害怕,也是被太宰指责一通后十分委屈,脑袋拱在对方颈窝里,豆大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太宰治则是实实在在地害怕了,害怕中原中也真的醒不过来,害怕那时中也就当场死掉怎么办,害怕自己自以为能掌控一切,却无法控制中原中也的生死。
“呜…太宰…你的眼泪、都弄我身上了…呜……”
“明明是中也…的眼泪……弄我脖子上了…”
“呜呜太宰……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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