掷杯为令
25-04-04 21:30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喻黄#
《天涯远红尘近》(完)

喻文州的境况大致在黄少天的预料之内。
他先踏进了冰凉的河水中,周身山呼海啸,骑兵攻掠如火,这是多年前他带兵横渡疏勒河。
那枚命中注定的毒箭从空中射来,寒芒湛湛,喻文州迎着它走过去,不躲不避,飞箭穿过他的身体,没入身后无尽的军阵中。
眼前场景顷刻飞转,他站在金銮殿里,听着同侪攻讦,四周都是纷杂人声,喻文州像一叶孤舟,泊在一片格格不入的水域里,他走到殿外,春和景明的时候,外头桃花已经纷纷开了,转回身已经至喻府。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往事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他在这一片春光中分辨出口,然后看见黄少天站在那株海棠下。
海棠枝桠低垂,落在黄少天肩上,黄少天抬头一笑:“承蒙照顾,我准备走了。”
喻文州心里突地跳了一下,他皱起眉:“你要去哪?”
这瞬间似乎空气都有温度,眼前的一切不再影影绰绰如隔世薄纱,黄少天拿着冰雨,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多谢你把我从紫禁大内带出来,但是现在刺客抓到了,城门也已经撤了看守,我现在还不溜那什么时候溜。”
黄少天又说了一遍:“我走了。”
喻文州径直走上前,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少天,你为什么不肯多留几日?”
“我是江湖剑客,留在侯门高户是什么道理?”黄少天皱眉看向自己被拉住的手腕,“你放手。”

问心石前的冰雨寒芒大盛,问心石上一道剑意闪过,喻文州皱眉紧闭着眼,手撑在那块石头上,低头吐出一口血。

意识中情景依旧不变,喻文州拉着黄少天僵持在此,他心里一道声音在自问:我并非贪得无厌之人,世事往往登高跌重,要急流勇退才好,大多时候放手也就放了,但此事能否让我称心如意。
如若一生我只求这一件事,能否让我称心如意?
黄少天的声音愈发冰冷:“喻文州,你敢拦我?”
喻文州轻声问他:“少天,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拦你?”
黄少天知道的,他应当什么都明白,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东西,所有秘而不宣的心意,黄少天应当都明白。
但那时候黄少天只说:“我们还是分开一些时日为好。”
不好,喻文州想说不好,可黄少天要走,世上谁能留住他?海棠树下终究只站了他一个人。
喻文州紧闭着眼睛跪倒在问心石前,血迹蜿蜒从他身上淌下来。
恍然间又有声音在问:“喻大人对兵器可有研究?”
喻文州抬眼看见一些人在自己面前,个个身着官服,皆是公卿贵胄,这个问题来的突然,但他也只说:“我曾……我曾有一柄利剑。”
“既然是宝剑,那应以绸缎擦拭,金架相配,藏于密阁,喻大人可否请我等同观?”
喻文州缓缓摇头:“他不愿意。”
眼前的人骤然消失,他站在一间逼仄狭窄的屋子里,四周都是铁架铜锁,黄少天坐在角落,闭着眼睛一言不发,手脚都被铁链锁住,腕上一道血色,被人挑了手筋。
喻文州心中惊恸,走过去到他跟前去掰他身上的枷锁,喊他:“少天,少天!”
黄少天缓缓睁开眼睛,什么话都没说,冷冷看着他。
喻文州还没能问他怎么了,就听见黄少天问他:“满意了?”
喻文州不知他为何这样,只在手上用内劲轰开铁链,但铁链纹丝不动,黄少天又说:“人生短短百年,你将我摧折至此,满意了?”
喻文州心里骤然空了一瞬,他摇头:“……我不愿意。”
眼前明亮起来,海棠压在他的肩头,面前已经没有了黄少天,他独自一人站在喻府庭院中。
喻文州站立在树下,头一次觉得了无趣味,他怔在那出神,忽然一道开天辟地的剑光笼下来,此地瞬间化为齑粉,他看见一人拿着冰雨,容貌和黄少天肖像,但年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
他回过神清醒几分,明知是幻影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小黄少天立刻叽叽喳喳开始说话:“又不是我想在这里的,冰雨喊我了啊,冰雨说你快死了,你是谁啊我又不认识你,但是冰雨想救你我也只能救你了,你跟着我走啊别看旁边的东西,看着我就好了。”
喻文州听完他说话,明白这是黄少天以前经过剑境试炼后留在问心石上的剑意,如今剑意被冰雨感召,在心境中帮他,黄少天还在喋喋不休:“你们就是执念太过,这些死的剑客也是这样,剑客心里当然只能有剑术啦,你明不明白,这次你运气好我来帮你,下次可就说不准了……”
喻文州和他一直往前走,往事如潮流过,两人分开这样的浪潮,喻文州一直将目光落在他身上,黄少天还在说:“……所以这些执念你出去以后就要放下了,得改,明不明白?”
“我不。”喻文州语气轻快地回应道。
黄少天被他噎了一下:“你完了,你这辈子做不成绝顶剑客了,哇,你知不知道你比那个瞎子剑客还过分。”
“瞎子剑客是谁?”喻文州问他。
“那个剑境里被我挑飞剑的剑痴啊,”黄少天满不在乎地说,“虽说剑客被挑飞剑是奇耻大辱吧,但他气性也太大了,一激动自己捡起来剑抹脖子了。”
“那有朝一日,你喜欢上了别人,你还能握住几年剑?”喻文州问他。
黄少天嘻嘻笑道:“我不要喜欢别人,我喜欢剑术就好了,就算有一天我喜欢上别人,我也还会是最好的剑客。”
喻文州失笑,黄少天很不满他的反应:“觉得我在说大话?”
众生茫茫,谁能知道有情皆孽,爱恨无疆。
喻文州在遇见黄少天之前不知道,十四岁初入剑境的黄少天更不会知道。
“不是,”喻文州摇摇头,“觉得是我辜负你,还好我来了,冰雨若损毁,不知道你会有多伤心。”
黄少天没回答,只是身影忽然消失了,喻文州还在找他的踪迹,忽然觉得脑海中传来一声嗡鸣,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喻文州站在问心石前睁开眼睛,冰雨自悬在问心石前,被剑意淬炼,剑身光洁,完整如璧。
只是当中原本是裂痕的地方,嵌进了细细的血痕,那是喻文州的血。

外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魏琛已经先行离开。
不知等了多久,黄少天听见了一些响动,他站在入口前往里走了几步,看着喻文州手持冰雨走出来,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整个人神色无异,黄少天松了一口气,喻文州将冰雨递给他,他看了看剑,又去看喻文州:“你怎么样?”
“一切都好。”喻文州笑着说。
“当真?”黄少天又很有兴致地问,“感觉如何,剑境这种地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像做了一场大梦,少天。”喻文州很温和地看着他,“一睁眼,觉得过了几百年。”
黄少天点头:“我也是这种感觉,十四岁的时候过了试炼在问心石前睡过去了,魏老大当时误闯进来,以为我死了,但确实是像一场梦,那时候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会是剑客。”
说到这他迟疑了一下:“你在问心石前看见的是什么?”
喻文州还没开口,黄少天低声说:“不,你不用告诉我了,我能猜到。只是你别伤心,文州,你不要伤心。”
喻文州笑起来,挨着他真心实意地说:“什么叫伤心,和你在一起以后,我从未伤心过。”

两人从剑境回京时已是初春。
黄少天离喻府只有两条街的时候才抓住喻文州说:“完了,忘记给瀚文买新奇玩意,他闹怎么办?”
喻文州便说:“那你就哄他说下回我们也带他出门,他就高兴了。”
太坏了,黄少天心想,但立刻接受了这个主意。
两人路过花签铺子,黄少天想抽花签:“要不还是玩这个吧,抽着了什么玩意送给瀚文都行。”
明明是他自己想玩,还要拿瀚文来顶包,喻文州当然无不可,黄少天从荷包里拿出一两银子,信手抽了十支签,结果一看统统是空签,黄少天大怒:“你这个摆摊的黑心成这样?赚的再多又不能带进棺材里!”
那摊贩还没辩解,喻文州就抽了一枚,上头写着纹银一两。
黄少天就看着那摊贩直接把他方才付出去的那枚银两送到喻文州手里了。
他瞪着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完璧归赵。”喻文州又把银子送回了他的荷包。
黄少天算是歇了继续玩的心思,两人边走边说话,慢慢走过这两条街,直到喻府门前,看见卢瀚文早等在那,怀里还抱着养的彩锦狸猫。见到他们,卢瀚文欢呼一声,一跃而起朝黄少天扑了过来,那只猫身影如风,也跃进了喻文州的怀中。

end

天涯这个系列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阅读,后续出本的话会多写一个小番外进本里

发布于 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