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武汉现在有点感觉不出春天的存在。白天已经升到了三十三度,我这样懒散的人是不会下课后再步行两公里跑去图书馆的。前天是海子的生日,今天是他的祭日,我很想念他。两年前我写了一篇关于他的文章,有同人创作的元素在,但是更多是把它真的当成了创作,当成一种很圣洁的事业来看。我当时好像只有十九岁,是一个比现在还要无病呻吟、还会伤春悲秋的人。觉得从初中开始就读他的诗,比心为他写下点什么,所以我跑到图书馆里,借走了四本传记,其中有一本的名字很漂亮,几乎是光彩照人,叫《扑向太阳之豹》。我每天写一千字左右,但是读着诗和听着歌的时候写得更多,不到一周写了一万字。我知道自己比好多人写得都慢,如果拿着我可怜的自以为傲的写作作为谋生的东西,我会饿死。我写到最后一个字,在最后的段落重复了好多遍的我爱你,还记得结局是“你闭上眼睛”,这不是死亡,只是找到了归宿,既然尘世无法获得幸福,就闭上双眼,住到太阳上去。我当时觉得自己很高明,春天让人感到幸福,就应该是这样的。还有“你杀死了太阳”,我有时候感觉那些美丽的字眼像是靠近太阳就融化的蜡。
在把文章发布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自我感觉良好,我写下最后一行字,觉得自己已经是对得起他。我不欠他什么了,因为一直是我单方面阅读他的文字,是他在对我和这个世界敞开胸怀,这种单向的吐露心迹我认为有些不公平,所以我一定要写关于他的文字。写的时候我惴惴不安,近乎惶恐,对待它像精确的外科手术一样诚惶诚恐,生怕自己破坏它的美丽,怕自己对一个已经离开的人造成伤害。写得过程中也收到了来自朋友的支持,有朋友因为它和我结识,每一条评论我都视若珍宝,我拿它们视作我努力的证明,喂饱我那颗小小的可笑的自尊心。大二还是大三时,写完这篇文章已经有一段时间,有一位教新诗鉴赏的老师,给艾芜写了传记,脸孔上长着皱纹,留着及肩的头发。我很喜欢他,每一次上他的课都坐在第一排,下课后看着他被同学们团团围起提问,我也会腼腆地讲点什么。他讲海子花了一整节课,即使不是那门课的最后一节课,也是偏后的课程。我记得他怎么讲的,但是做不到现在把它写下来,我完全被震撼了,开始意识到自己之前对诗人见解的缺漏与匮乏。下课后我和老师聊了起来,他好像真的很腼腆地回应了我对他的盛赞。其实我不知道学生夸赞老师会不会不好,因为我只是个知识的接收者啊。但是我还是说我非常感激能听这样的课,老师讲得太好了。他也笑了,像一个站在讲台上青涩的学生那样笑,说谢谢你,我一直在做他的研究。要说和其他的研究者有什么不同,只是把海子当做普通的人来看罢了。当做人来理解,和我们一样的人,有血有肉的人。
很难形容听完这堂课后我的触动。我回去后把那篇一年多前的文章又看了一遍,其实它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文档里时,我也早就对它产生了一丝怀疑。之前发微博说我没有参加过那个时代,怎么能保证写出来的是接近真实的情绪,而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呢。当时有网友回复我,那有什么,这样你就会是一双眼睛和一支笔,而不是他们的影子了。我至今还记得那样的话语,并且成为了我写作的一句箴言。但是当我再次读《郁春》,还是有点惊讶于我当年的青涩、自以为是和残忍。我擅自把一些永远不该被浪漫化的东西——比如疾病和痛苦还有生存焦虑,用一种轻飘飘的手法表现出来了。尽管可以为自己开脱,这仅仅是无心之失,可是无心而为才是真正残忍的地方,我开始怀疑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在成为一个诗人,一个诗歌王国的神明与宣言,像我一样的文艺青年挂在嘴边的话语前,他首先是一个人,是他妈妈的孩子,是姐姐的爱人,是学生和老师,是其他诗人的友人,是他自己。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甚至如释重负,有一种自己终于变成了普通人的感觉,我也不是什么人的影子,而是我自己。但是愧疚随之袭来,我觉得我在误解他,为了那些修饰过的痛苦而羞愧。
但是即使这样,如果现在有朋友去阅读我之前写的东西,喜欢或者是讨厌它,留下评论或是默默地读完,我依然心怀感激。因为我现在已经过了那个想把自己过去的痕迹切割或者抹除的阶段,我意识到这些文字里有太多的“我”,在经历了多年与自我不愉快的争斗后,现在我已经不把它当成坏事了。希望读到这里的朋友们顺遂,享受春天。有人在春天降临,有人在春天离去。……但是至少他真心希望我们幸福,他不会责怪我……时至今日我依然很想念他。
发布于 湖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