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狼吞虎咽地把面往喉咙里灌进去,余光瞥到原本神色恹恹的猫哥,身板突兀直了起来,他细小的眼中迸发出异常光亮,一时间连十足昏暗嘈杂的巷道都显出些奕奕神采来。我不明所以,只把头低下去,感觉面条顺着自己的喉管往下游着,像是在里面发生繁殖,堵在那里。阿娟,回来啦。猫哥往前迎了两步,伸出手臂把一个青年揽在其中。我不经意看到阿娟的侧脸,是个极为清秀的男人,腰杆板正,眉骨刻着一道疤痕,有新长出的皮肤覆盖。我仔细看、仔细看,都觉得这个名叫阿娟的人十分眼熟,却想不到在哪里见过。
阿娟正小声和猫哥说着话,他们身体极近地挤在一起,就挤在那原本只容纳一人的小吃摊后面。额头贴着额头,呼吸纠缠…………我不敢再看了,纵然心知肚明,在这种烂泥丛生的地界发生什么都算不得稀罕,却还是被那股熟悉的恐慌攥住,心脏发紧,面条仿佛越喝越多,我感觉冷汗涔涔,听见近在咫尺的调侃嬉笑声,还有水声……就像一个人咬住另一个,他们打闹的方式与狼群很是相像,用嘴、用牙齿、用撕咬、用舔舐。猫哥说,你这趟一走好多天,有无想我的呀?
阿娟声音太轻,听起来很是柔软的感觉,柔软到我简直不敢相信这种声音会出现在此。就像垃圾堆中的一台绒布沙发,被棉花填充。他说,想你呀,阿猫,紧想你。
猫哥于是嗤嗤笑起来,好像敲了敲青年的脑袋,说了些肉麻矫情一类的话,话锋再转,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把手搭在阿娟后颈,两个人的影子在灯下映照,也像形单影只。
他说,阿娟,你看,上次在巴黎街砍伤你的好饼友来了馁。
如同惊雷炸响,我脑中被闪电划过,抖如筛糠。
阿娟,阿娟,刘家娟……刘家娟!
巴黎街,我想起来了,巴黎街。刘家娟此刻清俊的侧颜撞进我震颤的瞳孔中猛然与街道正中端正青竹般的身形相重叠。额头被开了瓢,血从他的眉梢眼角往下滑,他身上到处都有伤,仍然干脆利落地把人过肩摔出去,练家子,偶尔一错眼,漏出丝丝缕缕的煞气。我差点握不住筷子,叮叮当当地敲着瓷碗的边沿,筷子恍惚间也成了刀把,我记得我被人往前推着,往前走了,谁在后面推我的手,刀刃冷光涔涔,我听见刘家娟就在我面前,闷哼一声……
妈的。
我推了碗拔腿就跑,塑料凳绊了一下腿又在地上滚了半圈,仍然不要命地逃,妈的,妈的,到底逃进了什么狼窝,扎在裤腰带的脑袋简直是摇摇欲坠!我自认跑出去一截儿,又感觉根本没跑多远,身后破空声迅猛袭来,我被剧痛侵袭,狼狈地趴在地上。背像是被轻而易举地敲断,刘家娟的腰间是插着一对双截棍,我在乱战中没见他怎么用过,自然不知被敲中能如此疼,一瞬间以为是子弹穿心。身体弓成虾米,我剧烈喘息着一动不能动,听着脚步声渐进。
然后是刘家娟自上而下,传来他柔软的,棉花般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吃白食?素面一碗两元。
我像死狗一样虚弱地骂着,不要脸,你怎不去抢。
他好像笑了一下,气音消散得快,拎着我的衣领,就像拎蛇皮袋的垃圾。阿猫,他拎着我拖行几步,又有所顾虑,最后把我扛在肩上。真瘦啊,骨头硌着肚皮,我差点把刚吃的素面吐出来。阿猫,他说,我要去见小雨姐,你一起来吗?
见大佬噢!猫哥笑眯眯,用意有所指的目光从我身上扫,那还是免打扰咯,你和大佬过二——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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