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爱吃肉
25-03-21 15:21

日记 3月21日,晴

我到现在还记得,金工实习车间北墙挂着充满年代感的安全守则,映衬着斑驳的蓝漆影子。那日我和白羊还有几个男生裹着大两号的蓝色工装提前溜进去,就着金属味的灰尘胡闹。进去之后三三两两走开来,我和白羊自然一起。裤子沾了机油擦过机床,我俩像两匹冒失的幼狼。他走在我前面,机床的阴影斜斜切开窗外漏进来的太阳,铁锈味的穿堂风掀起他后颈的碎发,时到今日我依然记着他发梢泛着的光。他痞痞得把松垮的工装袖口卷到肘间,翻动把玩旁边的物件,弯腰时工装裤绷紧线条,走几步还回头冲我耍宝,领口的扣子倔强地开着,露出半道锁骨凹陷,像铣刀在铝锭上旋出的完美弧槽。

可惜砂轮机未熄的嗡鸣也挡不住他耍贱,他扬起防护手套掠过我的发顶,我说“非要招你大爷是吧!”他说“那大爷来抓我呀~”,我气笑追着抽他,马上追到时他又突然转身抓住我的手腕。哎,瞎胡闹,现在想到这里我都后怕,万一碰着个机器把手给绞了可咋整(这个行为在车间属于违规挺危险的,请勿效仿)。这场追逐以本大爷把他逼进昏暗的加工废料堆积墙角为终点,地上凌乱的铸铁被四只脚搅得更乱了,金属翻滚撕扯相撞的锐响惊碎了车间的原声,好像有人说了一嘴“别闹了”,吓得我俩拔腿往旁边铁柜躲去。

我贴着柜门一边紧张侧头看声音的来源一边大喘气,后颈突然漫过白羊温热的呼吸和声音,“大爷还有怕的时候?”,我回头不服输反手抓他敞开的工装前襟,却正对上他的眼睛,沾着金属粉末的睫毛下晃着恶作剧得逞的黠光和热浪,像方才追逐时他攥过我手腕的触感复刻。大概是老车床的冷却管喷出的白雾氤氲了他工装领口洇开的汗迹,那抹湿了的蓝一寸寸在我心头晕染。只记得好热,车间怎么那么热,我抬头找吊扇呢,却只找到吊扇投下在他锁骨游移的光斑,像游标卡尺的银针丈量青春蓬勃的欲望,像悬而未决的钟摆测算少年胸膛鼓噪的频率。

“列队!!”指导老师拍打机床的声响惊起铁柜深处的幼狼,我们慌乱跑去集合,站在最后排听老师讲操作要领。他无赖,非站我后面。老师敲着床子说安全规程,我忽然感到他带着焊渣味的体温重新逼近,我的反应跟不上他的动作——只觉微凉的指节自下而上沿着我的脊梁攀援,然后在第三节椎骨停驻轻戳,好似穿过皮肉直插五脏六腑里面最柔软的地方,比车床顶尖刺破工件的锋刃精准,比钻头刺穿钢板的震颤致命。接着右肩一沉,有什么带着体温的硬质物体落在我的肩上,让我从肩膀到第三节脊椎两点一线窜过细微的电流——那触感太过真实,虚假的真实,力透衣背,像他刚冒出青茬的下颌在我肩膀轻轻摩挲。我整个人绷紧,脑子里是他把头枕在我肩上的样子,一瞬间课堂上其他人都变成了虚化的线条,只剩下我和他置身于昏暗工厂的斜阳光束之下。我假装云淡风轻放浪形骸,心想老师看见又怎么了,不过是两个男生的胡闹,实则僵硬的躯壳拼死包裹着狂跳不止的心脏,时空停滞伴随着机台嗡鸣声的退潮,我能听见自己工装布料被轻轻摩擦的沙响,像初春冰面底下暗涌的裂纹。

僵了一会儿,也许现实世界只过去九秒或者十九秒,我炸着胆子偏头一看,原来是他集合时不知道从哪个操作台顺了一块铁轴,大小刚好一手握住——他把一个铁疙瘩搁我肩膀上了!特么的。

大概是我动作僵硬迟钝,惹得他发出克制的轻笑。我迅速回头瞪他一眼,这次幅度有点大,他虎口薄茧堪堪擦过我的耳垂。也许迫于我视线压力,他身体向后微仰倚着老旧的工具箱,睫毛在颧骨投下小小的铜色阴影,折射出他来不及藏的笑意。可他右手却一直没有撤回——卷起的工装袖口露出小臂肌肉,他的腕骨抵着我的肩胛,固执得把铁块搁在我肩上,铁块隔着粗布渗来丝丝凉意,也抵不过他青筋起伏的腕骨传递的温度。

啊,回忆结束,我可太厉害了,细节还原的就像蓝湛藏书阁的梦境一样。这几天看评论区感慨,白羊啊白羊,都赖你,我这么一个有文化有理想有事业的大男主,怎么能变成一个几十年不清醒的恋爱脑弃夫?好吧,不赖你,赖我。我当然知道氩弧焊的蓝焰照不亮永夜,就像流水线机械臂切割不出完美的月光,可我们曾经一起待过的小小车间盛满过偷来的十九秒春光。我不是没有遇到过心动,男孩女孩都有,那些漂亮的人,有趣的人,能接住我梗的人,自信的有点自恋的人,白羊座的人……总是让我不自觉地惦念,不自觉地想靠近一点,然后再猛然惊觉——哦你不是他。不是他们不好,是他们太好了,那些精准到微米的锻面太过完美,不像他当年拙劣焊在我心口的疤。

三二一,生日快乐呀,白羊!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