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那件大衣(09)
家里这边,老道和他的两个徒弟早早赶来,从即日起,身着大红道袍,开始了为期三天的祭祀仪式。
今天是第一天,他们围坐在南墙角的火盆旁,而落地音响则放在街门右边。10点过后,一波又一波的男女老少前来祭拜岳父,哀乐唢呐声此起彼伏,一声声悲泣哀嚎撕碎了人们的心。大门前,八角彩楼迎风摇曳,院子东西两边立满了花圈。
中午回来,我们悄悄披上孝衣,又开始了跪拜回礼,相互替换着回里屋烤火取暖。
不知不觉中,又到了晚汇报的时间。孝子孝孙一大群,30多人哭嚎着又去村西头烧纸。
晚上,待东家和祭拜的客人走后,我从套屋拿出买来的东西让大家吃,还特意拿起一个大柚子,递给坐在炕沿柱子旁的老娘,说:“老娘,这是给你买的,下火的。”岳母接过柚子,有些嗔怪地说:“呀,你咋又花钱了。”我笑着说:“没关系的,应该的。”小张她弟接过柚子,放在茶几上,用小刀削去柚子皮,将瓤子掰开。我先拿了一瓣,剥完皮递给老娘,然后回坐到沙发上说:“这几天把你老心急火燎的,多吃点,下下火。”嫂子坐在炕上,有点坐不住了,对坐在身旁的张彩琴说:“还是你家老王会哄老娘,怪不得老爹老娘经常念叨女婿好。我和你哥做的再好,也不会说个好。”我急忙插话说:“这你就不懂了。”我又对老娘说:“老娘,我好不好?”“好。”岳母边吃边说。我接着说:“那你听不听我的意见呢?”“听。”岳母不加思考地说。其他人一头雾水,搞不清我葫芦里卖什么药。我这才说:“那好。你看我胳臂是不是好多了,”我点上烟抽了一口,继续说,“你儿媳的手艺确实不是吹的,你也看到了,我的胳臂真的好多了。你应该相信她,让她给你治一下。”“她能治好?我才不信呢。”岳母固执地说。“看看,刚才你还说,听我的意见呢,这么快就变卦了。”岳母无言以对,嫂子这才明白我的用意,忙小心抓住老娘的右手说:“我给你轻轻地按,不疼。”刚一按,老娘像是被电打似的,急速抽回手,瞪了儿媳一眼。看到大家都在笑,她这才笑着说:“把人吓的。”我给岳母解释说:“怕疼就治不好你的胳臂,忍一忍,胳臂就好了。”王晓丽见娘有了心理准备,又托起她的双手说:“你看,娘们子,你右手背上的肉都没了,肌肉萎缩,”她边说边轻轻按摩,按到胳膊肘时说,“这儿有骨质增生,都压迫神经了。你现在还能提些轻东西,再不治的话,以后右手彻底不能提东西了。”“不能动了,有你们孝敬也行啊。”老娘笑着说。“那才叫不孝呢。”嫂子纠正说。“就是,让你天天忍受疼痛却不给你治,这样的儿女才叫不孝。”我说。我家小张也解释说:“娘们子,放心让按,今天在我嫂子店里,我也按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完,便用双手固定住老娘的右手。听儿女们都这么说,岳母这才痛下决心。王晓丽不失时机地快速按完了几个关键穴位,尽管如此,老娘还是疼得不断发出“啊呀”的喊声。“好了,好了。疼了你就骂我啥,”王晓丽故意说,“你现在动一动胳膊。”岳母试着转了转小胳膊,又来回直摆,尽管不能伸得和左胳膊一样直,但能转又能摆动,就已经是烧高香了。“疼不疼了?”我问。岳母摆动着胳膊说:“不疼。”“还是你儿媳好吧。”“不好,疼得我差点骂人。还是你好。”“看看,我没说错吧。我给她治好了胳膊,她都不说我好,还念女婿的好。”王晓丽接着说:“老娘,家里有没有鸡蛋了?”“有,在伙房里。”老娘说。张克龙问:“要鸡蛋干吗?我给你拿去,拿几个?”“拿上10个吧,我得抓紧时间给他们配药。”这时我家小张的堂姐来了,见到一块儿玩大的闺蜜,可把她乐坏了,拉住她的手对我说:“记不记得我这个姐姐了?”我摇摇头,小张又说:“他男的给我们家焊过窗户的防盗栏。”“嗷,我想起来了,他们家我去过。”“老房子我早拆了,前年我才盖了三层楼。”“你男人是大老板,肯定挣了不少钱。”“去年说是挣了一百多万,可账至今还没有结回来,还借钱给工人们发工资。”她俩聊得热乎,我知道她是胡乱蛋的老婆,可这是岳母一家人给他取的绰号,我怕直呼其号会不礼貌,所以才装糊涂。说实在的,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的大名。
他老婆今晚来,是说胡乱蛋在外地,明天下午赶回来。不耽误后天初六出殡时,他和我作为女婿按习俗抬着贡桌,跟着吹唢呐的道士走在最前面。
不一会儿,嫂子就给我和好了药膏:“快到套屋,脱鞋上炕。头朝外,脱了上衣趴下。”她拿来一叠白纱布在炕上摊开,我问:“这是干什么?”“用它将皮肤与药膏隔开,怕你受不了,我给你用了八层。”我心想,八层也太后厚了,恐怕药膏都渗透不到皮肤:“太厚了,用一半。”“不行,烧坏了你的皮肤,我可赔不起,我给你减二层,恐怕你都受不了。”“有啥受不了,我就不信。”我家小张和她堂姐也进来凑热闹,小张说:“烧不坏,老王皮糙肉厚。”说话当中,嫂子已将药膏平均涂在纱布上,然后将药膏隔着纱布,横敷在我的后背肩胛骨上,最后又用植物保鲜膜将膏药捆扎了起来。说:“敷20分钟,待会你就有感觉了。”刚开始,我只感受到纱布的柔软,很快我感到后背像是被烈火炙烤,心想什么药能有如此感觉?红花油?不像。嫂子见我疼得呲牙咧嘴,逗我说:“现在开始拷问,把你的秘密都说出来吧。”为了尽量分散我的注意力,她继续说:“受不了了就骂我,我已习惯了。”时间过得可真慢呀,我已到所能忍疼的极限,体会着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感觉,看到老娘也进来了,为了惹大家笑,我故意大声喊:“王牛逼,你真行!舒服极了。”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我也切身体会到了严刑逼供下,为什么许多人违心招供而被冤,为什么许多人出卖灵魂而成了叛徒。但我不会违背良心,这就是我的信仰;更不会死扛,我会与其斗智周旋,直到炙烤结束,我问嫂子:“还有多长时间了?”“七八分钟,熬吧,骂吧。我要给你家小张做准备去了。”老娘也关切地问:“疼不疼?”我死扛着说:“不疼,还行,”心想不要把老娘吓着了,继续说“一会儿也给你治一下吧。”老娘点点头说:“好,我听你的。”见嫂子进来看手表,我说:“嫂子,待会儿,把老娘的胳膊和我腿上的关节炎都给治一治。”小张接茬说:“那你怎样谢我嫂子呢?”“不用谢,应该的,”嫂子接过话茬,又说“一定要谢,等洋洋结婚时多给点。”“好,行。”我说。“好,到时间了,”嫂子看完表,取走膏药说“做起来吧,可以穿衣服了。”“老娘你给我看看,脊背烂了没有?”我坐着低头说。“没烂,只有红印子。”老娘说。
我家小张也上了炕,王小丽说:“把外裤脱了,”她笑着望了一眼胡乱蛋的老婆说“这儿又没有外人,怕冻用单子把大腿盖上。”“我的药和老王的一样吗?”小张问。“不一样,你是风湿。”嫂子耐心地解释说。“不太疼,有点痒。”边说边将膏药敷在了她的两腿膝盖上,也用植物保鲜膜进行包扎,扎好后说“把腿全部用单子盖上。”稍事休息之后,她又给我准备膏药了,弄好后她说:“该你了。”我赶紧脱了外裤,紧挨小张坐下,伸直腿拉过单子将大腿盖上。“我的腿咋没有啥感觉呢?是不是药没配对?”小张有点怀疑地说。王晓丽边给我包扎边说:“别着急,再等等。”“有了,很痒,像是许多虫子在腿上乱跑。”“我没说错吧,这就说明你腿有风湿。”嫂子自信地说。
过了一会儿,妻子急着问我:“老王,你腿有啥感觉?”“有点疼,但比刚才要好多了。”我说。
等我们的时间快到时,嫂子也给老娘包扎好了膏药。老娘进进出出转了几圈,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进小屋对儿媳说:“我咋也不疼,也不痒呢?”儿媳乐了,说:“我早就知道你怕疼,假装找东西。”老娘也乐了,儿媳解释说:“其实,你的情况和他们都不一样,是骨质增生,所以才不疼不痒。得多次治,还要经常活动才能好。”
等我和小张的膏药取走,穿裤子下炕后,小张表姐又聊了一会儿,这才起身说:“时候不早了,你们也睡吧,我要回家了。”小张依依不舍地送她出了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