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兆雅镇奔丧回来,遇上风雷,我们一家在瓮声瓮气的雷声里疾行,想赶在雨的前面。
坪山路的篮球场附近,我弟分路而走,剩下我和我妈,还要转两个弯拐。我说,老家人慢慢都不在了哦。我妈说,就是的。我说,妈,你冷不?我妈说,我不冷。来捉我的手,说,你也热和。雷公在天上,看到我们两娘母的手客气地碰一碰,很快又缩回各自的袖子里去了。还没进春风苑,我眉顶嘣出一朵小水花。雨还是落在前头了。我妈把羽绒服帽子掀起来,说,你就要遭淋了。我说,回去就洗澡。我妈说,人老了,洗澡就洗不勤了,冷天间更是的。我没接话。冬春之交的南方夜晚,显出陈旧的庸常。年翻过去了,但似乎也没有迎来新的,新年是缝在旧年上的补丁。鼠灰的霾雾,蟹青的树,盐蛋白一般碾碎的雨,让人陷入语言的困境。
十来年的热水器,嗓门鼓噪,却烧不烫水。我把水龙头往低了拍,一点一点拍,以免熄火,在细小的水柱下飞快抹香波。我妈在门外面问,水烫没有?我说,烫了。我妈又问,吃不吃炒饭——
那肯定要吃的。
丧礼的晌午丰盛,但夜饭不如何。因大部分客下午就走了,能留到晚间的,是关系近的。每席两盘盐煎肉,两碟折耳根垫凉鸡,中间一钵豆花,大家没多少客套,就此对付。
吃得不多,夜又守得暗,在田边的房舍里听道班演奏,天有雨意,烟灰跟云气一起飞涌,后面只觉困饿。
肯定要再吃。
剩饭,虾子,火腿,一张海苔,两个土鸡蛋。我妈说,那你来炒哟。
加多花头的炒饭,她整不会。
剪虾脑,剪虾脚,剥虾壳,挑虾线,光身身拿花雕和盐巴腌了,搁在一处,脑壳留待另一处;鸡蛋打散,打出漩涡,中途勾坨盐巴,打到筷子拈起只落游丝的程度;葱切细花;三年的火腿过咸,切作细细粒;灶上两个火眼,一口钢精锅,虾脑壳跟葱熬出简易虾油,一口铁锅,空锅燃小火,海苔坐在锅底,焙出绿阴绿脸之相。等晾冷,捂在手掌里揉搓,窸窸窣窣,落一场微型的雨。
我喜欢带虎气的炒饭。
何谓虎气?一得铁锅阔坦,铲勺横刀立马,能荡得开去;二则火要莽撞,火舌伸得长,包住锅腹,够到锅舷;三则使圆勺。勺是圆头,容易把冷饭的身骨敲得松糠,铲是扁头,容易滑步,铲破米粒,淀粉糊化。加上圆勺擅勾盐巴,勾味精,勾酱油,勾完之后往那锅舷一敲,敲山震虎,气势如虹。
开干。
冷锅润油,关火,油冷倒出,只留少许,烧烫后旺火先炒鸡蛋,炒得蓬松如金,再勾一点虾油,把洗净的虾炒熟。
空锅进冷饭,敲松,煵散,中火炒出粒粒明,见锅底略干就勾补一点虾油。送酱油前,把饭粒子朝中间拢,酱油挥在锅壁,沿壁滑降,先遭旺火拱出焦香,此刻再把饭山推散,炒出粒粒棕。酱油用传统酿造酱油,胜过加鲜酱油太多。
待饭粒子把酱油吃透,锅中间掏个凼,改一朵小火先炒火腿上的腴白肥肉,再改旺火,加进火腿,虾和鸡蛋混合同炒。起锅之前,先撒海苔碎,三颠两铲,最后撒大把葱绿。
炒饭,要炒得旺烈,炒得咣咣啷啷,急弦嘈嘈,中途不要延宕。吃炒饭,要趁着滚烫未歇的锅气,大勺大口,兴兴头头,不要拖沓。
火腿的咸,是山。苔的咸,是海。鸡蛋沾了虾的鲜甜,虾又搭了葱的光辉。葱,是山海间的树影。我妈说,这一碗,高竿。
南方深夜的春雨,越落越疾,打在棚上,从嘀嘀哆哆变成混沌轰响。我在书桌前大勺大口吃炒饭,转头看我妈,她躺在客厅沙发,胸口顶着装了几只虾的小碗,手腕处空捞捞的。
她上个月又挞了一跤,没伤着,但那个自年青时就戴的玉镯子,挞成三截了。
这会儿我弟打电话来,说,饿得很,走出去宵夜不。我说,早不讲。我们吃都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