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见到徐冰老师的作品真迹
最喜欢的部分就是“天书”,把汉字书写系统解构后重组,追问汉字书法美的来源。
“美是共相”的哲学命题历来已久。柏拉图把共相作为一种理念世界的实体,亚里士多德把共相作为事物的共同本质;唯名论和唯实论的形而上争论在经院哲学的发展中逐步展开。
汉字本身作为语言功能形式,同时以书法作为艺术形式,其所以为美的本质是什么呢?徐冰的方法似乎是在物质之中寻找共同本质,从汉字物质结构的角度探讨了汉字之美的形而上解释。把汉字的组成部件拆解,再进行无意义的重组,消解掉其作为语言的内涵部分,而保留其作为书法艺术的抽象表现的基本形态。
然而汉字的美并没有因为结构元素的重建而消失,我们看到徐冰的天书时,依旧会把它识别成汉字,同时也依旧能够体验到汉字结构的美;可以在这数万个无功能意义的汉字中窥视到其作为美的本原的形态的投射,就像我们理解四维空间时只能看到它在三维空间中的投影一样。
类似医学中使用的阴性诊断,在分离掉可能的因素之一后观察症状是否依然存在,若症状没有消失,可以说明此因素并不是引起症状的充分条件。在美的实验中也一样,将汉字的可解读意义抽离之后,剩下的依旧是美,在一步步的排除之下,最终得到美的本质。相似方法论的探索还在部分所谓的“丑书”中实现,王冬龄老师的狂草书就是把汉字的绝大部分结构给取消掉(然而还是可读的!),留下线条、笔触、墨色、章法等等元素,依旧存留着可欣赏的书法之美。
据说徐冰制作四千多字的天书时,从设计、雕刻、活字印刷、装册、展位设计耗费了四年多的时间,用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得到一种未知意义,就像加缪笔下的西西弗,对意义做着以无意义为武器的反抗。
在2021年2月,徐冰的火箭“天书号”在酒泉发射,让天书真正地去到了天庭,周身写满天书的火箭成为了太空中的艺术馆,仿佛是回答了他自己用英文方块字提出的问题:“今天我们用什么做艺术? How do we make Art today?”足以成为人与世界共振连接的一个典范。
在五四运动的文化思潮中,有着去汉字化,用罗马音替代汉字的尝试。如果说徐冰的各种英文方块字是从“哀彼西地”开始到英文部首化重组的,对汉语和英语语言与五四运动时相反方向的同一性尝试,那么可以说“猴子捞月”这个作品就是对世界语言的共同化经验与价值的另一种思考与表现。
世界各种语言的“猴子”像在西安碑林的《魁星点斗图》一样,被设计成各种猴子的样子,从上往下一个一个连接起来,到最下方捞一个以镜面象征的水池中的“月”。猴子旋转布置,从猴子的角度看,镜中月就是所有猴子的边界构成的一个圆。
我不清楚徐冰在创作时有没有考虑“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政治内涵,但根据文字系列的类似思想表达,可以猜测,世界的文字连在一起,打捞属于“自我”的镜像显现,是否可以暗示着一种共同价值与世界的共建共享?
与天书同时诞生的还有“地书”,类似于表情包文字,提出对世界文字的共同理解问题,文字是否需要掌握语言及其文化背景才能理解?他从标识开始,以图形符号进行信息的视觉转达,与天书形成了强烈的观感对比:无人能读懂天书,但是无论说什么语言的人都可以读懂地书。因为地书的表达也同样是产生于人在认识世界过程中的共同经验。还用互动的方式用地书翻译了《兰亭序》。
从天书到地书,走过人与世界,见众生,见自己。当我们在甲骨的裂纹中揣度天意时,甲骨本身即是神谕;当我们用火箭将天书送上九霄时,发射轨迹的路程本身已成真言。这些,或许就是在人类与高度发展的Ai之间差异越来越小之时,人再次找回人之所以为人的关键性支撑。 http://t.cn/A6xyYx2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