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想飞的女孩》说几句。倒不是为片子说话,更多是为创作者喊话。
这部电影无疑饱受争议。口碑也呈两极分化,有人认可文晏的新尝试,也有人觉得其转变并不成功。这都很正常。只要是针对作品的褒贬,只要尚在理性发言的范畴,都属正常。
可近几天来,一些不理性的声音开始蔓延。这些言论将个人情绪,直接上升至人身攻击,对导演文晏进行谩骂,甚而指责其为“精神男人”、“吃女性红利”、“诈骗观众”等……
看着这些言论,不免有些晃神。实在想不到,这些帽子也会被扣在曾经拍出过《嘉年华》、并刚刚从柏林主竞赛归来的导演头上。
诚然,对作品不满,可以。但论迹不论心、对事不对人,更应该成为评论的基本素养。如果动辄就要把人批倒搞臭、踏上一万只脚,那伤害的不止是作品,更是理性探讨的空间,是对于一部作品的优劣得失、充分挖掘和切磋的可能。这才是最可惜的。
更何况,这些言论本身就是无稽之谈。文晏这么多年来,其实始终都在一条赛道上奔驰。她的变,更多建立在不变之上。
比如,她从来都在关注女性的生存处境。从她早年制片的《夜车》(刁亦男导演),自己拍摄的《嘉年华》,到这部《想飞的女孩》,莫不如此。这是她早已有之的创作意识,甚至超前于时代,而绝不是像有些人说的那样,是在蹭近年来女性议题的热点。
再来,她的作品对于现实也有极强的观照。这从她的《嘉年华》《想飞的女孩》都改编自真实人物或事件,就能看出。换言之,她的创作思路,就不是从议题出发的,而是从人的处境出发,从生活的原型出发。
此外,其作品的犀利程度,也不遑多让。无论是她参与制片的作品,还是自己拍摄的作品,始终都围绕一个大主题,就是人与系统的关系,更准确说,是人受困于一套高压系统之下的无力与张皇。
如其制片的《夜车》,讲一个女狱警的灵与欲,如何被身上的制服所压抑,无处安放;再如同样由其制片、刁亦男拍摄的《白日焰火》,讲一位走投无路的女性,如何被一个渴望重回体制的男人所出卖。这部电影也拿下了第64届柏林金熊奖,成为中国电影在一零年代以来所获的最高国际荣誉。
至于文晏亲自执导的三部作品,则堪称“人与系统”三部曲。
《水印街》(2013年)指向的是一种如克苏鲁般不可见却无远弗届的监视系统,与其相比,片中男女的爱情,则是随时可以被抹杀的毫不重要的存在。
《嘉年华》(2017年)指向的是一套遮天蔽日的权力系统。而小女孩的遭遇,其身体和心灵所受的摧残,则是可以被赎买的“服务”,是可以被随便篡改的媒体声明。
到《想飞的女孩》,文晏所设置的系统,其实还要更大。那之中既有时代因素,也有家庭构成。
于时代而言,她其实想讲的是,整个狂飙突进的九十年代,如何使得上一代人在毫无防备也毫无经验的情况下,投入商海浮沉,同时这种凶险和动荡,又如何对下一代留下了绵延的影响。
进而,于家庭而言,她给我们看的是一种遗传厄运,是上一代的伤痛,是循环的债务、缺失的陪伴,怎样化作牢笼、凝成锁链,使得片中的两个女孩久久难以遁逃、无法挣脱。
这是文晏在这部新作中,真正给自己设下的挑战。她想把女性放在一个更宏大、也更日常的系统里,去探讨其命运流转、出路艰难。
与此同时,她也和众多艺术片导演一样,开始在这部作品里尝试类型化操作,试图让严肃议题具有更强的可看性。这种尝试,在全世界范围都在发生。
总而言之,说文晏是蹭热点、吃女性红利,实在属于无端指责。应该说正相反,她才是女性创作的先行者,早于时代,也早于所谓的热点。
我们也只有把她的作品,放进整个创作序列里,才能看清她正在走哪一步,为什么这么走。
当然,这种尝试未必满足所有人胃口,对一部作品优劣的争论,也永远应该保持开放,可前提是,不要让这个空间消失于针对个人的满含戾气的谩骂和诋毁中。
那样无益于身心,也无益于电影。
(文/金彻)
#女性作者的紧箍咒#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