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雨，渭城朝雨浥轻尘。
王朝雨在小学是鼎鼎有名惹不起的女霸王，不止因为她有会打拳的老爸和大哥，而是因为她脾气犟，气势足，王朝雨最看不惯捉弄同学的坏男生，在走廊里和人家拳打脚踢，头发散下来，乱蓬蓬，第二天就剪成了小寸头。老师叫了家长来，王朝雨嘴巴翘得高高的，在办公室里义正言辞地说，下次看见你再敢揪小女孩的头发，我还是打你。
王朝雨上初中，学会了以理服人，口才甚好，周围朋友众多。成绩漂亮，最早把红领巾换成了团徽章，升旗仪式的时候站在旗杆下面，小小的人，一挥手臂，红旗就飒飒地飘起来。没有再留过长发，每天像一个小蘑菇似，喜欢在课本上涂涂画画，同桌画动漫人物，她画一个个小房间。
王朝雨高中时登上了学校的光荣榜，爸爸商量着要把她送出国，于是开始脚不沾地准备外语考试，每天五点半起床晨跑，耳机里放着英语课文，等她带早餐回来，看到张瓦特在拳馆里热身。张瓦特说你的头发真不打算留长点啊，王朝雨摸摸脑袋，天气热起来就要扎成小揪揪，第二天又剃短了。同学里有人笑话她，说她像假小子似的，那时候刚开始流行女汉子这种词，口口声声是夸人的。王朝雨却把眉毛一挑，又跟人家犟起来，女生就是女生，什么假小子，什么女汉子，少给自己贴金。吵架吵到拍桌，差点扇人家巴掌，最后班主任来息事宁人，王朝雨寸头的照片后来从光荣榜上摘了下去。
王朝雨到美国留学，人生地不熟，她最难过的就是吃不到熟悉的饭。最开始一段时间太辛苦，家里似乎动荡不安，张瓦特开始不常回消息，不常报平安。王朝雨一边拼命学，一边担忧起来。她报建筑学，班上稀稀拉拉的几个女生，关系不远不近，第一学期小组作业自然而然被分到了一起。组长是个黑皮肤的美国人，性子实在要强刚烈，就连王朝雨这么倔的人在她面前也能称之为东亚人的委婉温文。组长的目标是拿第一，整个组加了一个月的班，王朝雨熬夜画设计图。最后的成绩没有预料那么好，她站在小组中看着模型、图纸、和汇报的ppt，突然怅然若失起来。
她身边的金发碧眼的同学嚼着口香糖，一个泡泡啪得破裂了。
第二学期，还是她们组成一组，王朝雨学会用电锯和钻头。喜欢嚼口香糖的同学邀请她参加过几次party，沙滩上的篝火晚会，王朝雨拿着啤酒静静坐在一边，看着海平线，在异国他乡的夜色和热闹里想家。几个女孩儿突然跑过来邀请她跳舞，王朝雨说我不太会跳舞，几番推脱下来，她学着记忆里张瓦特的样子，打了一套八段锦，学的歪歪扭扭杂七杂八，其中混杂着她现场编出来糊弄人的动作，那几个姑娘惊呼，Chinese Kongfu！从此对王朝雨肃然起敬。那学期的小组作业，她们拿了第二名，王朝雨想下一学期总是可以的。
第三学期上到一半的时候，王朝雨接到通知，她的父亲去世了。
王朝雨匆匆回国，行李箱在归义路上咯噔咯噔地响着，她看见不太一样的张瓦特，好像有无数问题想问，却什么都问不出来。她沉默地办父亲的后事，沉默地打扫着拳馆。张瓦特来到拳馆时一楼没人，他上到二楼，听到房间里传来哭声，压抑的，痛苦的，脆弱的……
像一块碎裂的玻璃。
王朝雨很快开始四处跑合作，硬着头皮与各路商家交谈，换取几个露脸的合作的机会。她熬夜面对的东西从cad变成了商业企划书，这些她从零开始接手的东西。删了五版，改了十版，最终成型的东西起初别人连翻开都不屑。她走在回拳馆的路上，迎面碰到金鑫俱乐部的肖张扬，握紧拳头，把头仰起来。肖张扬对她很挑衅地打招呼，她听到金鑫在商量举办一场格斗的真人秀比赛。王朝雨想要机会，想要不顾一切抓住的机会。那天她见到刘家娟。
遇到刘家娟和没遇到刘家娟的生活对王朝雨影响不大，只是住宿的环境更加拥挤。她依然熬夜改企划书，每天每天都在打电话、发短信、满城跑地拉投资中度过，只是多了每周去看比赛的过程。她出生在武学世家，成长在武学世家，却并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传统武术对自己命运的影响。要成为野草啊，王朝雨捏着刘家娟的肩膀，在他上场前坚定有力地说。
要成为野草啊，王朝雨也坚定有力地、对自己说。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王朝雨后来回到美国时自认为是灰头土脸的败军姿态，她彼时的同学都不在一个年级，而那个黑皮肤的组长专程跑来找她。王朝雨和她坐在快餐店门口的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王，组长说，我真怀念你。除了你，没人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固执（obstinate）。王朝雨露出一点迷茫的表情，眉毛微微皱起来，反问她，我们只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对吧。其实处境原本就是一个很微妙的词，当默认自己处于弱势地位时，挣扎和反抗就会变得困难，在他人眼里，像一条等待翻身的鱼那样……是个乐子。
王朝雨通过某些事认识到这样简单不过的理论的，她仍然惧怕铃声，惧怕没有来电提示的电话号码。哪怕她已经离开漩涡中心，换掉电话卡。刘家娟和张瓦特都十分贴心地从来不给她打电话，另一个原因也是跨洋话费超出了他们能承担的日常开销。王朝雨正这样想着，她手机上的闹钟滴滴响起来。她对组长说拜拜，还要回快餐店继续打工。人是有选择自己未来的权利的，同时要支付相应的报酬。王朝雨给刘家娟的短信里这样写，阿娟，你也不要放弃。
刘家娟说，我不会放弃。
刘家娟说，我收到了你的礼物，小雨。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几天后，王朝雨在快餐店的后门收到了跨越时差的礼物。
王朝雨拿到毕业证那天，她的几个朋友来机场送她，喜欢嚼口香糖的女生仍然很遗憾王朝雨没有留下来读研究生，没有继续和她一起被导师迫害。组长抱了抱她的肩膀，愿你一直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她也笑了，和每个人拥抱，踏上回国的路。
她在照片里拿机票的手并不细腻，和刘家娟、张瓦特他们合照时同样不显得突兀。被缠手长期摩擦的茧、握着鼓槌磨出的茧、颠锅的茧，还有王朝雨做模型时留下的、打工留下的、长期画图留下的茧。张瓦特拿着照片看了又看，又意有所指地看着王朝雨伸出去指挥阿猫阿娟挂横幅的手，笑了一声，把照片贴在墙上。
王朝雨一年一年，归义路的玉兰花也一年一年。如此高花白于雪，年年偏是斗风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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