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3-08 22:56

高月香。你知她是个被打磨过的人。
我其实并不太能共情在预告里定调那般爽感的“狠”,因此祈祷这不过是对片中最肆意段落的提取。出狱女子像围城恩赦的一只蜉蝣,我期待她是死水微澜,无奈被岁月从并行的那条时间轴中握住,身体种下一块锈斑。

铁幕把你吐出,但在你脸颊刺下碍眼的胎记。白色混凝土墙溅上污水,而瘢痕难铲。
于是她一辈子都像在暴风急雨之中,在呼啸怪兽的喉腔里寻找到一道堪堪可庇身的墙,喘一口气,继续飞奔赶路,直到被卷进下一阵飓风,被驱赶至另一个藏身处。
她的狠不是时刻外放的暴戾,只是时刻梗直脖子,像狼犬警惕地瞪大眼睛、紧咬腮帮。既不掉落,也不腐烂。

城市像换季时出现隐隐的低烧,无家可归者都脚步虚浮。她也生了病,汗珠从前额流下。她在发烧。但她绝不发出一句难受的呻吟或混沌的呓语。

隐藏到位吗?行事得体吗?我把我那些贴着冻铁入睡的夜晚锻造成撑起关节的骨钉。
我会在哪天被揭发?想像出胡狼、秃鹫,在我身边那些女性的面孔都像经历了无声的葬礼。由羞耻交织成的绸带,使得意识都有些不清醒,只是不考虑弹簧崩坏般、竭力做我被分配的事。
你知道的,痛经的时候,只要拧起腹部的肌肉,就可以暂时隔绝痛楚。

她没有名片,只是在那些随意撕下的纸条上留下名字和一串数字,背得很熟,像基因索引。雇主每每状作犹豫不决,再次压低报价。手被抓住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抽出时还有滑腻掠过掌心。
汇集了类似她这样人的宿舍空间,有些导向城郊的流水工厂,有些导向都市人寻欢的乐土。她坐在颠簸的班车上,觉得命运被随机配送。多种乡音像沙漠的骨头在浑浊的空气里翻滚,掀起的风尘扑了一脸。她会想起小时候膝盖以下扎进水田,被虫子咬了,脚趾划伤了,腰弯了太久直起的时候还拉扯出一股酸麻。她们固定放饭,保持着不饿死但不吃撑的平衡点,餐盘边缘磕巴了角,用烈性洗涤剂喷过,又被清水敷衍地刷了两到三次。手早就干裂了,旧识都说她比实际显老。

他们说你应当委曲求全、谨小慎微,行路默默,最好你听不见也看不见,消隐到透明,来换一隅安身的土地。因为你该感到害怕。你该怕,伸张了正义和勇武,只是出了当下一口气,但铁律的裁决扼折你颈。对峙发生的那一刻你就能预估到失去工作的结局,甚或在新巢无处容身:
你有那么多底牌抗击吗?叛逆是专属少数幸运儿的奢侈,他们年轻气盛、拳打脚踢也会被护庇。你高月香,怎么配?
我想看见你直起脖颈下有些黯然的阴影。

受到俗套但严重威胁的夜里,你悄无声息地离开,手指抠紧随身的小包——轻飘飘和你的体重一样,贴身衣物、纸质证明、几片散装卫生巾。你没有几件属于自己的衣服,因为不需要——东西重了,就漂不动了。他们都叫你穿制服的。套上制服你就会像泥胎被即刻塑形,慢慢缩小,变得轻如鸿毛,直到感觉不到任何分量。

你瘦得像秸秆,皮肉纤薄附在脸上。
为了保护它,你阉割掉了许多无意义的情绪。眼泪因为会牵带起最幽微脉络、致人失控,更是要被连根拔起。
你可以对太多事置若罔闻。哪怕是疟疾,高温,污糟的环境。

她就这么到来,再离开。
人们不记得她的五官,只记得是个肤色苍白的女人,操着塑普,暴晒之下脸颊有些泛红,眼睛黑亮,坚忍而冷漠。
她比那些木杆撑起的野兽皮还干瘪无肉。

没有一朵花能对应她,因为她没有娇弱、柔嫩,绝不会唤起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惜。她硬得硌牙,像一片被过度垦采过的大陆,狼藉的树桩和几乎无畏的枯寂。人弃之不用视作废土,但那土地广袤,从静止的沼泽和荒野,都在悄然地自我疗愈。若是把手贴上它,就会感觉到它肌肉的收缩,对死亡充满蔑视,流淌着缓慢而坚韧的生命脉搏。

(图源:肉沫沫酱啊)

发布于 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