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又梦到了外婆。必须说，每次梦到她，都没有别人说的那种很心酸很不舍很想念什么的，我们俩在梦里从来都是高高兴兴的，她跟我说很多话，我醒来大半都忘记了。上上个梦里，她非要在我的床头种一棵竹子，我说不行的，但是固执的老太太还是把它种了下去。竹子瞬间疯长，穿破我童年住的那间楼房的楼板，穿透了好几层，我们那栋旧楼整个淹没在竹林里；昨天的梦里，她没有这么激进，我们只是坐在梧桐树的阴影下面，满街的法国梧桐。如此说来，几乎是每次，关于她的梦，她都会给我带来一片铺天盖地的翠绿色。我从小到大最喜欢的颜色。她从来不问我爸爸妈妈好不好，也没问候过我舅舅，我跟她提起我的女儿她似乎也兴致不大。她说的话大都关于我，虽然我只清晰记得她说了一句：你可一定要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我还记得，我问她，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的盛夏，太原下过一场特别夸张的暴雨。那时暑假刚刚开始，我的脸贴在窗玻璃上，看着雨水疯狂地冲刷我生活的世界就像一个生气的母亲嫌弃孩子很脏。外婆也走过来和我一起看雨，她在家里通常穿一条白色棉布飞满紫色碎花的裙子。她忧愁地叹口气，说如果到了五点还是这么大雨，你外公下班了可怎么回家。不知为何那个下午的暴雨我至今记得，那时候我好像觉得时间是没有尽头的。如果外婆不记得了，那我这个回忆就再也没有了证人。无论如何，她能有时来梦里看看我，这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前段时间我还问过小炫，我说可能是她真的对我女儿没什么印象吧，离世前那几年她已经什么都不知道。小炫说，我觉得，对老太太来说，你才是她的小女孩。只能是你。我觉得小炫是对的。我忘了告诉她，其实我也记得，丁香紫，是她最喜欢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