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我对京剧老生长期以来形成的表演体系一直持有批判态度。因为像杨宝森这种不重表演的情况比较普遍,我就把他作为一个典型去说。其实发自内心地说,我很喜欢他。而且我这么说是有他的优点的。
我记得两年前听杨宝森和程砚秋的武家坡,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其实我对这出戏本身没什么好感,一个无良军官调戏良家妇女,还要宣扬封建礼教糟粕,我总感觉这戏没有多大的演出价值。而杨宝森不一样,他的薛平贵中寄托了他对这个人物的深情。你听他唱“一马离了西凉界”那一段,似乎也能感到平贵返乡时,对眼前物是人非景象的感叹。包括后面的“提起当年泪不干”,每一句都唱在人心坎上,感染力很强。而且他那嗓子很甘洌,苦里带甜、冷中包热的感触,是出自那时的。只不过我当时没有那么高的认知水平,一心沉迷其中。从这之后,我慢慢改变了对一些老戏的看法。而且也说明杨宝森是个好演员,我觉得他如果找对路子的话,会比现在更好的。
那么问题来了,杨宝森什么地方值得大家学习呢?我认为是他这种舒展的、健康的演唱状态,以及大家都能感受到的他真诚严谨的艺术态度。
老生演唱问题往往会出在最重视演唱的余杨派中,从根上说,谭鑫培没有问题,是余叔岩改变了这一状况。从技巧上说,他大量使用头腔共鸣,以图达到立音的效果。而事实是,头腔共鸣远不及胸腔共鸣所能达到的声音传播质量,表现为他在唱片中勉强可维持的演唱效果,在实际剧场演出中难以实现,才引起了他“余三排”绰号的由来。而且由于长期闭门造车,缺乏舞台经验,他并未从观众的反馈(民国时已有文字,报刊有记载,想看自己搜)中进行改正,而是一意孤行,为余派后学留下可供学习的弊病。张伯驹、陈大濩也是这一类的产物。况且余的偏执已使他舍本逐末,认不清唱腔是为了塑造人物,转而刻薄地研究字音字韵。但说实话,余叔岩对其他人没有过错,是后学者要把他抬那么高,学他的错误。凌珂现在这种舞台状态,其实是死学余叔岩的结果。
杨宝森虽然也学余叙岩,但他没有像余那样,死抠字音,他更多使用胸腔共鸣,声音更有质感,有利于舞台演出。咱们微博上有位老先生,叫京剧沪上看客,怹看过许多名家四五十年代的演出,大家可以看看。据怹回忆,杨宝森和梅兰芳演出,杨宝森嗓音很打远,离台远的观众也能听清,说明他的唱法是成功的。杨宝森本身嗓子条件不差,因为用嗓过多而致嗓音状态不稳定。包括到五十年代后期,他嗓音比较沙哑,但还是很舒展,叫人听着很舒服。他虽因为受余叔岩影响,舞台风格偏温甚至于“瘟”,但还是追求“宁破腔圆”,是一种极为健康的舞台意识。《搜孤》一戏,相较于孟小冬的尺寸冗长,他更加果断干脆。我们说杨派“平中见奇”其实更多是指他这种舒展的、不矫情,不做作的唱腔。并且叶蓬、汪正华,程正泰学杨都没有学到这一点。叶蓬的一抻再抻,汪正华的浊而不清,程正奉的干枯瘦硬,都不是正常的演唱状态。学杨的演员,我觉得相比于杨二代的许多人,还是周正荣相对较好。再有,我一直觉得学某一流派的唱,可以学另一流派的表演。这也是我虽然没有特别喜欢于魁智,但在积累了一点看戏经验后,也逐渐认可了他的原因。虽然有人评价他“学院杨派”、“白开水”,我也曾经质疑过他,现在想来,他这种发声是比较正常的。而且他能贴《打金砖》、《野猪林》等戏,没有因为学杨就把自己限在一条路上,他的舞台艺术还是比较成功的。
杨宝森有一点特别打动我,就是他真诚的艺术态度。
我觉得,对于艺术的评判标准,固然要考虑技巧的灵活使用,但更重要的,是它给人带来感发能力的大小。我们认为京剧表演程式陈旧,但是武家坡、杨家将的故事,也是随着朝代更迭、戏曲流变传下来的,也曾使不同时代的人为之感动,即使我们再怎么改、怎么编,也是为了顺应时代发展和现代观众观剧需求。而其中属于民族文化内核的那部分,却是恒久不变的。我看元曲剧本,屡为元人的创造所感动,觉得关汉卿能在13世纪创作出《窦娥冤》《救风尘》这样的剧本是何等伟大!所以我说,那些真正好的艺术作品,经过历史浪潮的冲洗,会保持亘古不变的魅力。
我对杨宝森有着很深的感情。我觉得他坚持唱他心中的悲剧,不会因为外界的变化改变自己的志向,因此会拒绝赵荣琛请他去东北祖国营的请求,会在戏班国有化的浪潮下坚持挑宝华社,是因为他太爱宝华社,太热爱他毕生所投入的老生艺术了。而这种不顾现实险阻的热情和投入必然是痛苦的,杨宝森所遇到的困难和挑战,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命运的残酷使他的生命充满了阴冷,他对艺术的真诚,却使这上面添了一份炽热;生活的贫苦给他的唱腔增了许多苦涩,而他在面向理想而歌,全心全意描摹自己心中悲情英雄形象时,他的心里又是何等满足,灵魂何等悲悯,这苦中,蕴含了多少常人难以体味的甜呢……
杨宝森的生命是一个悲剧,一种由于理想和现实之间存在尖锐矛盾而产生的悲剧。但他又是成功的,他在理想和现实发生冲突后毅然选择前者, 使得他虽没能在有生之年大红大紫,却在死后引发了更多人对他艺术的喜爱和思考。至少我觉得,杨宝森的人生是一种突破世俗评价的人生。他的生命不单只在研究唱腔的几十年,更在他身后——后学和戏迷的学习模仿延展了他艺术生命的长度。他让我认识到 人生是何等短暂,人的力量是多么渺小。而他那对人生的感喟、生命的悲歌,是足以跨越时空、直击心灵的。这种精神的力量是永恒的。我相信,即使在我们这批戏迷百年之后,仍会有后人被杨宝森的真诚所打动。这份心,无论过多少年都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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