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道因缘021……似水润物 杨岐立宗

方会摸着官仓陈米走出县衙时，暮色正爬上袁州城墙。税吏的木筹在袖中发烫，今日又克扣了老妇三升粟米。护城河浮着碎冰，他忽然将铜钱串抛入水中，二十七个涟漪里都映着楚圆禅师的眼睛——那是去年押送税粮时，在石霜寺檐角瞥见的清明目光。

禅寺柴门被夜风吹开时，方会正跪在米仓打算盘。楚圆拄着扫帚站在月下："方会监院，米钱可足？"算珠声戛然而止，月光从"叁佰柒拾斛"的墨字移到老禅师开裂的草鞋上。方会突然掀翻账簿，纸页纷飞如雪："从来无缺无余。"

三年后的立春茶会上，楚圆指尖轻颤，青瓷盏坠地方会膝前。滚水漫过《维摩诘经》，碎瓷划破指尖血珠。"收拾干净。"老禅师闭目转着念珠。方会以掌抚地，血痕在青砖拖出长痕，忽然停住大笑："早是干净！"窗外竹影应声晃动，楚圆抛来的念珠串正套住他手腕。

子夜掌灯时分，方会提着灯笼穿过回廊。楚圆立在暗处突然发问："明处来？暗处来？"灯笼忽灭，月光涌入方会瞳仁："谢师接引！"话音未落，老禅师已将他推入莲池。浸透的僧袍沉向池底时，有偈子浮出水面：

碎瓷映月影成双，
算珠空转水流长。
莫问明暗归何处，
一点孤灯破大荒。

楚圆在池边垂竿而笑，钓起件滴水的衲衣。方会赤裸上身跃出水面，见当年抛入护城河的铜钱，正串在师父的钓线上叮当作响。

庆历六年秋，方会入主杨岐山。他在古柏下悬起九盏灯笼，夜参时问僧众："明暗交参处，哪个是诸人本来面目？"山风掠过灯罩，柏子坠地的脆响里，他看见楚圆打碎的茶盏正倒映漫天星斗。

皇祐三年冬，方会指着重病弟子榻前药炉："且道这苦水煎的是谁？"弟子咳嗽着拍翻药罐，他欣然题壁：

雪压竹枝低复举，
寒潭月落又东升。
若将圆相作窠臼，
杨岐路上尽孤僧。

示寂前七日，方会令弟子撤去佛前所有灯烛。朔月之夜，他独坐漆黑大殿，待晨光初现时含笑而逝。僧众推门而入，唯见蒲团上留着个以灰烬画就的圆相，第一缕阳光正从破窗斜射而入，将那圆圈镀成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