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伪现背

“就当多了个儿子。”

崔胜车第一次以尹净寒男朋友的身份登堂入室的那天，得到了尹净寒父亲的如此回应。
过去能坐在一起喝上几杯再讲几个笑话的男人显得格外沉默与疏远，崔胜车如坐针毡，尹净寒勾他手指都有些徒劳无功，只得陪他一起放缓呼吸，细细体会周遭有没有回温。

“哎唷，你以前不也拿人当儿子逗吗？”

在这种场合，敢插科打诨玩缓兵之计的就只有一家之母了，好的家庭里都是夫妻各占半边江山，有商有量，共计长远，那儿子的余生呢？

“你说该怎么算嘛？”

“以前是干儿子作亲儿子待，现在就是真真正正的亲儿子了。”

崔胜车的家庭身份就在老两口的三言两语间确定下来，好似松了一口气，提着的胆儿却始终都没放下来，当初按他尺码准备的拖鞋突然变得挤脚趾头，只好局促地蜷在一块，将浑身上下仅剩的坦然都移到脸颊。
他是该承诺什么的，但尹净寒神似的那位男人出其不意地掐住话头。

“我知道你一向对净寒好的，只没想过这么…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主意也大，放到我们面前来说，肯定是已经想清楚…那你家那边，都说好了？”

崔胜车一愣，又狠狠点头，“都说清楚了，我爸妈一直都很喜欢净寒，他们说，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最要紧的是靠我们自己。”

“嗯…这条路，是我们两个，还有你的父母从来都没走过的，我想了想，相处可能和夫妻间的也差不了多少，互相包容，互相理解，净寒脾气好，但性子也急…不用我多说，你应该也知道了吧？”
“日子不是一句对他好就能过下去的，耐心总有消磨的一天，新鲜感也一样，我们对净寒这方面期待，只是希望有个知心的人能一直陪着他…你倒是…是这么回事。”

“以后也是这么回事。”崔胜车的手渐渐回暖，心底有了热，底气就燃得更旺，“什么担保都做不了数，您就看吧。”
一家四口纷纷望向他，崔胜车只侧头看尹净寒，掌心贴掌心，“你别信我的话，你看我怎么做。”

“我既信又看。”

尹净寒应和了句拗口的话，却让人舒坦，这局势明朗得过分，后边就剩些无足轻重的家常话了。崔胜车依然像新女婿上门，多吃了一碗饭，也多喝了两杯酒，离开时光看见车轮胎都犯晕，更难注意背后有抹狡黠的笑，只隐隐约约听见尹净寒妈妈拍了拍尹净寒爸爸的肩膀，力气不算小。

“怪得很，他们语气里都觉得我是嫁给你的。”

尹净寒开车的技术与崔胜车不相上下，坏习惯也莫名的一致，还没过路口就单手扶盘，只为等红绿灯时用手背贴崔胜车红呼呼的脸颊，极显人夫的柔情。

崔胜车瞄了眼秒数，安心又得意地捧起尹净寒的手在颊边来回蹭，“有些事，显而易见。”

“话又说回来，我觉得，我嫁给你也好。”他补充道，呼出的热气扑在尹净寒的掌心，像朵好捉摸的云团，总被人怀疑是甜腻的棉花糖。
“但我们之间没什么嫁不嫁娶不娶的，把两个人的日子合起来过而已，我不爱其他人，你不爱其他人，其他人信不信不关我们的事，我只想在乎你的感受，然后，得让父母对我们放心。”

“嗯。”尹净寒直视前方，轻轻踩了脚油门，“现在看来，应该都做到了。”

“真的吗？”崔胜车的眉毛挂着不太起眼的小沮丧，像绿油油的圣诞树载了几颗能忽略不计的雪粒子，其他人都顾着挂上彩灯，但尹净寒总会走近拂去它们的。

“爸爸会慢慢理解的。”

“一时理解不了也没关系，我能理解他。”崔胜车在此刻真真正正地醒了酒，“换作我，有这么这么乖巧的儿子，选了这么这么难走的路，肯定更接受不了，但你别担心，我会让他心里舒坦的，就像你之前说服我的爸妈。”

“叔叔阿姨根本不需要我多说什么，去你家那天，我大概只忐忑了两秒钟，然后对着在一瞬间内忽然冒尖的饭菜发愁。”

“哪有你说的这样轻松，晚上睡不着的事都忘了？”崔胜车露出无伤害力的犬牙，温和地研磨起尹净寒的指尖，要叫他长个又痛又痒的记性。就算尹净寒不在意，他也不能让尹净寒再有机会装作云淡风轻，独自挑走横贯在两人肩上的重担，他们是貌合神合的一体。

“还有哦，不能叫叔叔阿姨，他们现在也是你的爸妈了。”

“知道的啦，我一直都有好好叫爸爸妈妈。”

尹净寒又急又羞地抽出手，他没忘当初仗着好朋友的地位，大大方方地共享爸妈，一从好朋友变男朋友，就忍不住斤斤计较，突然扑在崔胜车耳朵边问叫爸妈算不算改口。崔胜车的顽皮劲儿向来是更足的，尹净寒的话音还没落下，改口费就转进尹净寒的账户，他眯着眼搂尹净寒的腰，财主老爷似地发难。

“净寒，你先叫句让我听听，我把把关。”

那时的尹净寒闻言不语，只咬他的耳垂，听到嘶声才了事，这时的尹净寒呢，回忆了半截，车速就渐渐急起来，一到公寓，顺理成章地做了叫大部分人发羞的事。
房间内热气翻涌，梳妆台的镜面长了层水雾，身体间微微的色差因此朦胧，两个人融为一体，再含情脉脉地分离，或许该叫分裂，总之，这场你来我往的活动结束于尹净寒终于能坚定不移地奔向浴室。

“我要洗澡了，你不许跟过来，今天得早点休息…谁的手机响了？我不管啦，我要洗澡，你先接吧。”

崔胜车不舍地在尹净寒的小臂咬了口，“那我要穿你的T恤。”

“我穿的那件就是你的。”尹净寒逃进浴室前留下这句值得回味的话，这一秒的崔胜车幸福知足，大概想不到下一秒的自己后悔不已，但他也来不及后悔，已然正襟危坐地面对着屏幕里的男人，快速理好衣领，“叔叔好。”

“又不当亲儿子了？”

“呃…爸爸。”崔胜车局促地咬住下唇，触感与尹净寒的小臂大相径庭，眼神不由得飘忽至浴室门，能透过油砂玻璃的只有花洒的水声，正响亮地告诉他，此时，你孤立而无尹净寒所援了。

“净寒呢？他去哪儿了？”

“他去洗…先休息了，刚才都是他开的车。”

“看来下次不能叫你陪我喝了。”

“没有的事，下次我先叫代驾，这次走的太急。”

“有这个心就好，你们妈妈从不让我多喝，今天也是例外。”男人点点头，“我找你没有别的事，就是爸爸给儿子打个电话，他不在也没关系。”

“哎。”

伶牙俐齿如崔胜车，此时也只点头应和，屏幕里的那位倒是满不在意的样子，“之前你背着净寒来找过我那么多次，今天终于彻彻底底说开，也得了你期待的认可，怎么这时候还紧张起来了？”

崔胜车不好意思地挠头，“可能是一时还没适应，我…”

“其实我和你一样。”男人朝后捋发，露出几根扎眼的银丝，“我也在适应，我已经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但两个儿子的爸爸，还是第一次当。”
“我本来想，是不是怎么对净寒，就该怎么对你，仔细一想，好像不太对。”
“我们认识的时间不能说短了，对彼此多少都有个了解，我知道你和净寒的性格不一样，但不知道我这个爸爸能为你做什么，能帮到你们什么，你也不是个会对长辈提要求的人，这一点，你和净寒偏偏是一模一样的。”
“所以啊，我，还有你们的妈妈，对你们也没有什么要求，不需要太挂念我们，多一对父母，不是让你们多一份负担，以后想回家了，就回家，无论回这边的家，还是那边的家，反正，都是你和净寒能放心地叫爸妈的家。”
“我说这些，既是为了净寒，也是为了你，好好过吧，我看好的。”男人笑了，真切地，踏实地，犹如随时间而生的皱纹的存在，“我的话就说到这儿了。”
“还有，你也不用像以前，刻意找时间陪我喝两杯，要是真空闲，刚好你也想来，我还是很欢迎，最好是带上净寒吧，不然他又要担心我找你麻烦，我每次见完你，还要听他的电话，实在是头疼。”
“你们两个，心意总是通的，我才是个局外人。”
“不多说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崔胜车点点头，再抬眼时，尹净寒湿漉漉地站在浴室门口，梳妆台的镜面，又见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