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临死前一天，感觉有人在凝视自己。
她躺在床上，问纱帐外的侍女，你看见谁了？侍女见帷帐上空空荡荡，答道，是一个少年人。皇后怔了怔，是我弟弟年少时吧，他是不是佩着一把短剑？侍女答，是，很英武呢。皇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过了一会儿又问，是谁在看我？侍女将烛火点起，柔声说，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子。皇后想了想，或许是我临盆前的母亲，她看起来很辛苦吧。侍女停顿片刻道，是啊，她也有些着急，一直在擦额上的汗。皇后闭上眼睛，休息片刻，又问道，此时正在看我的人是谁，你能认出来吗？侍女将纱帐整理了一下，正色道，是一个伟岸神武的男人。皇后笑了，继而缓慢地摇摇头，你一直在骗我。侍女惊讶，您不相信我吗？皇后伸出手去，握住她温热的手指，你要说，是我的丈夫，是吗？侍女点点头，是。皇后说，可这里，不是只有你吗？是你啊，是你在看着我。侍女怔了怔，泪水流了下来。
那些人都很重要，但你也是重要的，我此时并不想念任何人，也不被已经死去的亲人知晓，只有你在这里，是唯一的真实，你知晓我漫长的从前，怜惜我孤独的此刻，我感谢你，却无法再记得你，在我死后，忘记我的所有吧，我一生的历史对你来说也并不重要，你活着的真实才重要。侍女泪流不止，可我从年少时便跟着您了，我现在已经老了，手脚无力，无人可依，很快也会随您而去，遗忘您，我便也就没有了过去的时间，我也就不再存在。皇后将兄弟曾佩戴的断剑、母亲拭汗的手帕和自己的死亡都交给她：等我死后，你就走出去，当你忘记我的一切，你会重新获得你的一切。
皇后死后，侍女为她服丧，昼夜不歇。一个月后，她大病一场，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有人让她交出她的一切。她说，您是来掠夺我的吗？那人从帷帐后伸出手来，抹去她眼角的纹路，心上叠放的春秋，说，我是来还给你的。
侍女醒来后，只觉浑身轻盈，她望向天空，天空新鲜广阔，她又望向人世，世家道路千万。她摸了摸腰间的短剑，又用帕子拭去脸上的茫然。她望向镜中年少的脸，勇气涨满胸膛。她现在一无所有，没有记忆没有身份。那意味着，她将开始拥有。
她还多么年轻呀！
她向着外面的路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