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杨花开
25-02-21 08:53

春节见闻以及感悟

你在1月19日的来信,我早已看过。但是迟迟没有给你回信,一是那时正是学生即将离校,各种兵荒马乱,二是一些会议、拜访、交谈让我的情绪碎片化,三是距离过年只有十天,要为过年做些准备。后来,过年了,每日价吃吃喝喝。睡懒觉,身心得到了修养,也愈来愈懒。
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有暇写一点文字,记录我的所见、所感。
你总结了你2024年一年的成长,特别是按月份记载了每个月发生的一些大事及你的感悟,我能感知到你的成长以及幸福。也能感知到你在内驱力和外驱力的共同作用下,热切地、可持续地、有期待感的生活着。
这让我欣慰。
人生就要如此。需要如花朵一样开放。需要阳光明媚和阳光热烈。
我在看你的信时,我在想我2024年做了些什么,收获了什么,遗憾些什么,期待着什么。最终的结论是,2024年我过得充实和辛苦。也获得一些肯定。比如在学校组织的测评中,我获得了全体受教学生的100%的满意率,这是这三年中的我获得的第二次如此高的满意率。
然而,我的内心始终有沉郁的底色在。
这种沉郁,不是阳光明媚,也不是阴云密布,更不是缠绵悱恻的凄风苦雨,而是我对周遭的人和事,心生怜悯和悲悯后,共情产生的一种心境。
我愿意我回故乡过春节的见闻,来描述我这一心境,供年轻的你在未来的未来体味——我总觉得,人的情绪是相通的。

(一)交通工具和人的分层
1月28日,除夕。我从城市返回乡村。
高速公路上,车辆很多。特别是梽木山枢纽那一处,从广东方向北行的车辆拥堵。但是相较于我此前在自媒体看到的寸步难行的局面已经大为好转。我的车辆由于是南下的,故道不同,通行迅速。
春节,是亲人千辛万苦地相聚以及迅速离散的过程。
这中间的交通工具的变迁,折射着社会的进步或者人的分层和疏离。
你可能注意到,在高铁上,人们相对比较安静,大家不是玩电子产品就是在睡觉,相互间很少交流。但是,在绿皮火车上,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在热烈地交流,有打牌的、吃东西的,发呆的,玩电子游戏的、开外放刷短视频的……孩子们在车厢中跑来跑去,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名的气味,列车员在吆喝着来回买卖日期可疑的零食和预制菜……你有时会厌烦这一切,有时则又感觉这人间烟火气真好。
社会的分层,是用形式上的平等来区隔的。比如以坐高铁或绿皮火车为例,看似给与人人平等选择的机会,可是一些老年人因为不会网上订票、难以找到以英语字母作为开头的候车口,甚至不会使用智能手机……他们自动地在这个交通工具的选择上被边缘化,被迫依赖于他人的指引和帮助。而安静的高铁环境和喧闹的绿皮火车,则又以票价区隔富裕和贫穷、贫穷和更贫穷的人群……
这些年,开私家车回家过年,已经相当普遍,曾经在十余年前风靡南方的骑摩托车返回故乡的情况,早已销声匿迹。这是社会的进步,但是私家车,用一层铁壳,在阻塞交通的时候,也阻塞着道路上的人际交流。——以前摩托车大军返乡,素不相识的人,在各种路况上驰骋时,也会在路途中热烈地分享见闻、分享食物、分享计划。
现在这一切不会再有。
你,是新锐的人。在2024年,去了日本,去了阿布扎比,你用了飞机这一人类最安全最有创意的交通工具,你自然地区隔了中国大多数人。以前,有个网红说:“不是吧,不是吧,都20XX年了,还有人没有坐过飞机?!”
他以为坐飞机是很普通的一件事。可专家们说,中国大约还有十亿人没有坐过飞机。
我坐飞机,还是在二十年前。现在要我坐飞机,不是不可以,但是恐怕我得学习一阵子,熟悉一阵子,才会怯除心中怕出错的念头。
交通工具,在分层这这个社会人群。
或者说,金钱和科技,在分层着这个社会人群。
我终将落伍于这个时代的变迁。

(二)快乐的少年郎
大约是过年的关系,我多次刷到了一首《望故乡》的歌。歌词和唱腔十分打动我的心:

许多年前我离开了家乡
带着青涩懵懂还有倔强
不知天高地厚的我满腔热血
发誓一定要混出个模样

许多年后我回到了故乡
拖着单薄行囊掩饰慌张
当我面对周围诧异的目光
心里的话不知如何开口讲

我站在儿时的小巷回头望
再也看不到那个快乐的少年郎
抚摸着曾经翻过的矮墙
童年的涂鸦已被岁月阻挡
我站在儿时的小巷回头望
再也看不到曾经青春的模样
时光总说谎不吭不响
而自己的脸庞多了几许沧桑

……
这其中的“我站在儿时的小巷回头望//再也看不到那个快乐的少年郎”很让我心折。
吾乡,没有小巷,没有我翻过的矮墙。但是有无数条田埂,有无休止绵延的山脉。每次回到故乡的我,总会在屋前屋后、在田野上走一走。
那些土路,那些路边枯萎朽烂的枯枝败叶,那些被母亲、邻居、村民刻意照顾好的菜地,以及正在被上级部门投巨资整修而断流的水渠……都让我放松。
我有时会想起以前所干过的农活,所经历过的艰辛和简单的快乐。比如,我曾经和一些高中同学,在屋旁废弃的碾米作坊下水渠中洗澡,那种在“双抢”劳作后,一身泥污、一身疲惫,被凉水冲刷干净的感觉,至今都觉得是一种享受。
除夕那天回到家中的一件事是,去屋后父亲的坟地看看。
携带了一些纸钱、香烛、带领了我的一些家人,穿过了脐橙林,经过了父亲手植的高大的香樟树,来到我父亲的坟地旁。
父亲坟地周围的杂草、灌木,都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这是母亲的功劳。
直到去年,我才意识到已经去世十余年父亲,仍是母亲的精神依靠。
明证之一是,有时我打电话给乡下的母亲时,母亲说,她在山边砍柴、种菜、挖红薯、给脐橙剪枝条……而有时她干脆说,我在你爸爸的坟旁晒太阳。
以前我只是埋怨经常会不由自主晕厥的母亲,不要一个人去山中,“晕倒了,无人知晓不得了”,而她总是说,生死有命,我心中有数的。
我也于是罢了。母亲是一个不愿意拖累子女和他人的人。
有时一个人争强好胜,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而是这是他(她)人为地为自己制造一个盔甲以对抗世界的方式。
祭拜父亲后,我放了一串鞭炮,鞭炮声响彻整个山林。
离开墓地时,我指着山边一株板栗树苗对长公主说,这是奶奶种的,这边上的红薯地,也是奶奶开垦的。
长公主讶异,问了几句话后,再回望这墓园的空地,感慨地说了几句话。这些话超出了她的年龄,让我的心轮了一下。
故乡,是你一生回不去的地方。但无论你离开多久,它始终在陪伴你的地方。
快乐的少年郎,要继续快乐着,我们每个人,可以是青年人、中年人、老年人,但追求快乐,应是我们生活的目标和权力。
同样的,你也要快乐着。

(三)松散的农村人际关系
我觉得,当前农村的亲情关系,很大程度上是靠老一辈建立的关系维系着。在老一辈那里,这种关系处在一种相对稳定的时空里,但对年轻一代来说,大家的关系早已被现实割裂了。
年轻人哪里去了?
我和很多人一样,只看到了我年轻人外出务工、读书。没有看到这背后更深层次的问题。
一是低婚育率。
现在农村的男女青年,已经自动地晚婚晚育,或者是不婚不育。不管是留守家乡的男女青年,还是在外务工的男女青年,都感觉到了婚育的压力。在农村,以前孜孜以求的房子、车子,现在在农村中,已经不是竞争力——经过此前一二十年的房地产发展,现在农村中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几层楼房,几万到十几万的小车也很常见。以前,农村的女性或女性家人可能想通过婚嫁改变自己的物资上的境遇,但是在自己物资上的境遇和男方相当甚至超越时,男方还有什么可以吸引女方?
同样的道理,二十来岁的农村男性,几乎没有积累什么财产,相貌也大抵是平平,能力也不见得突出(能力突出的,早已离开了村庄),你有什么优势让女性嫁给你?
故而,双方长辈的能力、见识、口才、社交圈,以及对孩子的影响力,往往是男女青年婚育的最重要的因素。

低婚育率带来的,是农村的青年在减少。
现在农村的小孩,也在减少。
中国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先有“读书无用论”,后进入新世纪之后,又有“种地无用论”,进而到现在,就又产生“结婚无用论”,连生活在村庄的老人,都有了一种结了婚之后,养育孩子的成本太高,从非得生育男孩、非得生育几个孩子,变成了随缘或者随波逐流了。
没有了小孩,农村中怎么会有生机?
结婚率和生育率的降低,让农村,人气不旺。

拜年的时候,大家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很少在亲戚家吃饭喝酒聊天,甚至留宿一晚,现在大家都骑着电动车或者开着车拜年,去亲戚家匆匆走一遭,放下东西,客套几句,就要离开了。平时的生活啊情感啊什么的,都没有来得及交流。甚至在拜年时,各自刷着手机,看短视频。玩游戏,抑或打着不咸不淡地电话。
浅层次的交流,不会有什么营养。
但是我后来明白,这也是十分重要的。面对面的交流和陪伴,其意义远远大于电话。
在有限地拜年几天中,我在我的姨娘和妹妹家吃饭。
姨娘大不了我几岁,家在距我们村二十来公里的路边。这些年春节拜年,我总会在她家吃一餐饭。
她家的气场我很喜欢。
一是她和姨夫好客。经常家中高朋满座——有些就是村子里的人,在他家打牌聊天,有些则是她儿子的朋友、同学,在抽烟喝茶。热热闹闹,不拘谨。
二是姨夫是村厨。姨娘是帮手。她和姨夫炒菜又快又好,煮的饭也比我煮的好。个把小时,二三十人的饭菜立马就做好。
三是姨夫总有一些上好的米酒,这些酒并不是他自己酿制,但是来源绝对放心,度数不高,入口即知真假。姨夫做好饭菜之后,总会吆喝我们喝几杯。他不劝酒,但是绝对酒管够。下酒的菜,则是我喜欢的香菜生拌酸萝卜,花生米,牛肉或者羊肉、狗肉火锅(真正意义上的大片牛肉和羊肉、狗肉)、腊肉猪血丸子、大尾自家养的青鱼,炖得酥软的鸡块、蒸得入口即化的扣肉(他家的扣肉,是自己用甜酒),以及一些常见的蔬菜:白菜、胡萝卜、包菜……
姨夫家,每年我去拜年时,总有两桌客人,一桌喝酒,一桌吃饭,菜肴两个饭桌一样。
大家在交谈、在走动,在松弛。
这样的场景于我来说,已经难得。
不知道年轻的你,有没有感知到一些必须的聚会的价值?

发布于 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