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人物画究竟在画什么?
首先要说,戏曲人物画是一个非常小众的题材。在关良、高马得等前辈率先以写意的方式描摹戏曲舞台艺术前,戏画可以分为这几种:
①工笔重彩人物画。这类戏曲画对行头的勾勒极为精准,但由于晚近画家对解剖学和写生知识的匮乏,以至人物形体以画谱范式为主,比例未必精准匀称。此类绘画以《升平署戏画》为代表。
②民俗年画。这类戏画以“杨柳青戏出年画”为代表。此类绘画往往在舞台的中心制造爆发状的矛盾点,形成整体和谐的构图。但由于民俗画工文化水平不高,对戏曲的勾摹也仅限于师徒之口传心授,导致部分戏画漏洞百出。
③版画。伴随明代商品经济的发展与雕版印刷技术的日渐成熟,版画渐为流行。弘治戊午刊行的《新刊大字魁本全相参增奇妙注释西厢记》等剧本里,配有戏曲版画插图。这类绘画以黑白为底色,且有详细的背景表达。高马得先生创作的《西厢记》,即以明代版画为取法。陈洪绶之“水浒叶子”,也可归为早期戏曲画的变种衍生品。但一幅优秀的古代版画往往需要刻工与画工配合得当,劣工在雕刻时会破坏画家本身的线条特性。
除此以外,故宫博物院藏南宋杂剧《眼药酸》册页为宋院体人物画,山西洪洞广胜寺下寺水神堂“大行散乐忠都秀在此作场”亦为戏曲人物壁画的最早遗存。
自关良,高马得之后,戏曲人物画的主题从“讲故事”向“讲人物”转变。关良被美术史尊为近代戏曲人物画之大师,虽然我并不同意这一说法,但关良在戏曲人物画的表达手法上,有极大的开拓作用。关良的戏曲人物画更偏向西方彩墨艺术,用线以素描速写之质感入,与古代“十八描”不同。
关良的西方彩墨艺术与中国画相融合,成为了所谓“新文人画”的先驱。但这种绘画方式所带来的弊端是——人们过分追求“文人画”重笔墨重自娱的表达,而抛弃了戏曲本身的特性。
当关先生用一团淡墨来表达花脸,用随意两笔的刮蹭替代了净角的脸谱时,京剧本身的美已经在“文人的自娱”中消失。我们可以将其看作合格的“新文人画”,而不能将其看作合格的“戏画”。
即如戏画之名:戏在前,画在后。这是用画的方式表达戏的内核。
如欧阳中石先生所说,戏是有声的书法,书法是无声的戏。戏画亦如此。
当代的诸多戏曲画家,以速写和素描为桎梏,用水墨的方式来模拟照片。这是一种低趣味的表达。倘若用笔墨将照片临的一模一样,那画本身不过是照片的附庸。画,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伴随着科技发展,当代有很多呈现戏曲的不同方式。但每种画戏的方式,都要表现出材料不同而存在的特性。油画之质感,板绘之玲珑,水墨之写意,漫画之精灵。即如昆曲之典雅,秦腔之豪放,越剧之缠绵。倘使地方戏都去模拟京剧的舞台效果,独特性岂不丧失殆尽?
但戏曲画真正吸引我们的是什么?
画戏最关键的一点是“看戏”,我并不是懂戏之人,倒算得上爱戏曲。爱戏之人将爱付诸笔墨,便是画戏最重要的要素。即如高马得、董辰生等戏画名家,姿态或写意或具象,笔墨或温润或恣肆,然而贯穿始终的,仍是对戏曲以及舞台的温情。 写意和写实在我来看只是表现手法。这并不是决定一幅画优劣的本质。
戏曲有其程式化的表现手法,有虚拟性的表达方式,但这并非戏曲人物画所面对的桎梏。戏画所纠结的不会是与舞台上装造细枝末节的区别,所追求的也不是与舞台效果完全雷同。戏画的创作者所需要的,是把舞台上的情感表现与角色的姿态动作,融合为纸墨交融的形态,最终化为抓住观者视觉的“点”,将戏中的内核与笔墨的关系交织在画中,并把戏与画共同追求的情感表达传递给观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