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兆南的散文]《驱逐》
朱 兆 南
真正意义上的安慰:静谧。
16岁之前我没有秘密,相反还十分坦诚。16岁以后意识到,秘密大约等同于保持安全距离。
某个夏天,朋友约我碰面,我看时间还早,恰巧公交车刚到站,就上去了。
投币,找座位。车内没几个人,大概都跟我一样闲散,脸上带着从容不迫的表情,目光冰冷。
我经常看到这种场景,了无生趣,头偏一边看窗外了。我喜欢坐在窗边。过了两站,车渐渐有些拥挤,中段位置是单人位,由于我讨厌与陌生人肢体接触,尤其在黏腻的夏天。所以即使身边无座心里也顾忌着过道狭小的问题。
司机刚喊道:“都往里走!”上车的人群便挤压过来,碰撞无法避免。我十分憋屈,尽力缩起身体,就在我十分恼火紧紧皱起眉头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稀疏的偏分,戴着眼镜,穿着短袖衬衫,西裤皮鞋,衣服上布满褶皱,嘴唇紧抿。过去看还算挺拔的身子如今再看,却那么矮小,显得人更加瘦弱猥琐。
我愣了一下,冷笑几乎是从肺部深处传来,连恼火都忘了,十分坦荡毫无顾忌的打量他如今的模样。邋遢、萧索。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张脸狰狞威胁的样子,它曾给了我致命一击,让我不得不失去自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
班主任老师,你现在的模样,令我非常开心。
我没忍住笑出声,内心被我小心掩藏的那块疤痕似乎熨帖了,满足了。我,被取悦了。
呵。
我特别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他曾经做的最多高高在上的姿态,把他曾用污言秽语,切开幼小心灵给予深深打击的我,以如今早已成年的、身强力壮的我,变本加厉重重还给他。
我甚至还想甩给他几个耳光,再好好质问他,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究竟是如何:道貌岸然、一手遮天。
我狠狠握紧拳头,扼制自己的冲动。我闭紧双眼,鼻孔喘着粗气,压抑一拳打倒他的念头。
我不可否认,在那一刻,仇恨竟像驻扎内心的魔鬼,在耳边怂恿鼓动:打倒他!让他在这个满是人的车厢失去尊严,让他痛哭流涕!忏悔自己作的恶!再狠狠嘲笑他!你,现在只是一个羸弱不堪的老男人,而我,有了让你倒下的能力。
好不容易压制住冲动,虽然我并不在乎后果,但我始终觉得,自责忏悔不必我去给。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创伤含义的我,更理解权利带来的愚昧,而我,不屑成为他,又为什么要成为他?
我再次睁开眼打量他,又下去一批人,空间通畅了些,他找到座位坐下,离得近了些,他没有看见我,低垂着头,皮肤紧皱。比远看时更加狼狈了。
我盯着他后领处的污渍,后脑勺头发有一下没一下,仅存的毛发与脖子一样无精打采,耷拉着。像画家手里的颜料盘,没有章法。
我用力盯着,像要用眼神把他后背凿一个洞。大概又过了半站的样子,莫名的,我内心有了一丝悲哀。这份由怜悯引起的悲哀,越扩越大,让我不由自主想起很多无能为力的夜晚,罚写几万遍的单词,磨到起茧握笔生疼的手指,从吃完晚饭写到凌晨三点半的伤感,眼泪一边狂飙,手腕不住颤抖,还是得写,不是吗?
就是现在这样一个貌似孤寡老人的可怜人,却造就了我数不尽的噩梦与恐惧。
我为此感到滑稽。挪开眼,不愿再把视线停留在如今这样一个,令人悲哀却依旧痛恨的人身上。
又过了几站,他下车了。我平静的看着他从座位站起来,步伐缓慢地下了车,消失不见。
朋友发信息过来问我到哪了,随手回了她,公交车龟速啊,不过快到了,下车打你电话。
一群大约报了补习班的中学生,争先恐后地上车,车内又嘈杂起来。我听着他们互相交谈,感受着他们的喜怒哀乐。
我确定我真的平静了。
终于到站。稚嫩的脸庞还在眼前,背着书包,嘴里啃着零食,脸上不知道是课本上蹭的,还是被人捉弄涂的蓝色墨水。眼睛里更多是对回家的急切。
情感外露的孩子没有秘密,更不懂克制。
我下了车,忍不住回望。是的,我羡慕他们。就像我曾羡慕长大的人。
如果有一天,内心有乌云,就驱逐它们吧。即使挡住光明,让希望那样渺茫。
冲破黑夜与黎明,阳光终将很灿烂。
202/01/24 07,43
朱兆南,诗人、作家、自由职业者。肖羊白羊座女,甘肃康县人。朱泉雨工作室主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