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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2-16 03:02

人情事故/

刘碗在港岛找到了份新工作,是在码头做苦工。但因为他还会算账,所以老板在下班额外送了他一条客人临时退掉的质量下等的贵价石斑。刘碗也不懂怎么做得好吃,道了谢,带回出租屋,当晚先将鱼养在了水桶里,掩上塑料盖子,洗澡前却险些闹乌龙把它拎了去。

次日上边迎来了检查,藉着由整改的名头收巨额的“管理”费。老板忙卖笑脸,设宴作陪,短期内工人也不得不休了假。休假等于失业,刘碗垂头丧气地回到筒子楼,房东忽然说来了个新租客。逼仄的房间几乎容不下第二个人,但刘碗只帮着忙,替人把东西搬在尚可落脚的干净空地。虽没有良心到房租减半,起码考虑到实际能分摊的面积,刘碗与新房客宋盆一样,都免除了小部分房屋杂费。

宋盆对东西怎么放都很随便,唯独对背上的吉他很是宝贝。他归置好其它地方后,才慎重地把装吉他的盒子安靠在床头。甚至为免刘碗会不小心碰到它,特意搁在了两张并排的床的另一边。刘碗挑了挑眉,把自己的木匣子收拾出来,闲淡地推给宋盆,“喏,放在这里,不占你睡觉的地儿。”
宋盆惊讶地说了句,“唔该。”是粤语里的谢谢。
他的声音很好听,刘碗不知道怎么形容,但能猜到如果他出现在码头的话,爱看热闹的人应该会以为他在拍电影,一讲台词,就让人期待他饰演的是歌星,生逢其时、出于乱世的那种。

傍晚宋盆要打水擦拭,借用刘碗的桶。正恰此时楼上传来打孩子的哭嚷,刘碗没听清,无意识地颔起下巴。宋盆便捎走了那只桶,顺道把石斑也冲入了水池,待宋盆反应过来,鱼尾早已在下水沟的边缘。宋盆跟刘碗说的时候,一脸懊悔,耳红得反倒给苍白的脸添了些血色,看起来生动、健康多了。
“你该补一补了。”
“啊…”话题转换得猝不及防,宋盆怔地眨眼,皱着鼻子瞠大。
他的表情丰富到,与刚出炉的冷瓷,或是说,刚出现在这脏破楼道时,截然不同。刘碗笑了笑,说,“下次有机会再给你熬鱼汤了。”
宋盆愣了下,也牵起了嘴角,有恃无恐地问,“那算是谁欠谁人情了。”
“这比交通肇事还难判。”刘碗假装苦恼道。
“不难。”宋盆捏起自己的脸颊,“我体质不好,是那种无事生…”
他也说不准是“病”、还是“非”。于是噎了回去,顿了顿,才站定在微弱的月光下,屈身握起窗棂照亮的吉他柄,试弹了几秒,确认音准,才别扭地转折,“…生灵感。”又飞速问他,“你想听什么歌?”
“都可以。”
他哼吟了一首自作曲,清而不哀,衬得他声线像阳台上悬挂的风铃。

——可宋盆摇摇头,又点点头,说刘碗是码头生锈的号角又逢落雨天。应运而生的每道纹路,都比风声、雨声更让他潮湿、攀沿、生根。
彼时他的床业已和刘碗的合并,铺上了绵实的厚垫,可还是不隔音。宋盆高吭的尖叫有时会引来侧耳,隔壁的人翌日问刘碗昨晚怎么了,刘碗面不改色地说,猫叫春。
“猫、哪来的猫?”
“不知道。”刘碗脑海一一倒映着画面,对答如流,“它张牙,舔了长长的、难吃的石斑,舌苔的倒刺几乎把鱼背刮一层皮。”说着,他忽地耸了肩,龇牙揉着后背,满不在意地继续解释,“大早上就跑了,可能去码头、去唱歌。”
“猫会唱歌?”
“猫偷腥。”刘碗提着一条新鲜的鱼,掏出钥匙目不斜视地开门,“高兴了就唱唱歌。”
门关了后,他把鱼放进鱼缸,看它漂漂亮亮地游,喃喃道,“不高兴了,我就想办法让他高兴。”
谁让我欠他的,其实是一桩人鱼事故。他喜欢人类,人类就掏心掏肺地,把饥可食、荒可诚的爱给他。

晚上宋盆不断扭动,刘碗掐住他的腰,一掌打在赤滑的屁股上。他羞愤地瞪向刘碗,低吼了一记,倏地让刘碗想起楼上常被打的小孩,光着屁股跑到刘碗家里求救。
他抽咽地说,我以为鱼也会骑自行车,才推进河里的。
他妈妈恨铁不成钢:“生块叉烧都好过生你啊。”
宋盆躲在门后,从刘碗的臂弯望到,小孩妈提溜着耳朵把人捎上楼了,才崴在他的颈窝里抬眼,巴巴地问他,“要是我像他一样,非说鱼也需要什么自行车、黄包车、宇宙飞船呢。你会怎样?”
“我会说唉呀你撞到我了,不能逃。”
“法官来了会怎么判?”宋盆蛄蛹在他怀里。
刘碗一把抱住他,叹了口气,“终身大事,无期徒刑。”
如婴儿第一次听到声音,以为是可怕的噪音,放声大哭,随后母亲也饱含热泪地俯身,落下一吻,让他缓慢地适应陌生、尖锐的世界。
“像这样。”
刘碗轻轻触碰他的额头,唇比心脏柔软:
“不用适应规则,爱才是最高法。”
事故不需要公平,你也一样。
我给你港岛最后的天平,一个不探讨权力的小狗绝对的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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