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9【说蘅芜苑】
1.蘅芜苑与花草——群芳之冠
大观园按照自然景色分大致可分为几个建筑群落:以潇湘馆为核心的“翠”色建筑群,以稻香村为核心的田园风光建筑群,以凸碧山庄和凹晶溪馆为核心的山色建筑群,以栊翠庵为核心的佛道建筑群,而地处西北的蘅芜苑则是大观园花园群落的核心。原文中贾政一行人到蘅芜苑之前有这么一段:(见图)
“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出芭蕉坞,盘旋曲折。”蘅芜苑正是身处群芳拥簇之中,正与薛君群芳之冠、牡丹花王相称。
在此处还有另一个有趣之处:“武陵源”、“秦人旧舍”,在写蘅芜苑一处曹雪芹是借鉴了桃花源记的写法:“忽闻水声潺潺,泻出石洞”——“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荡荡,曲折萦纡。池边两行垂柳,杂着桃杏,遮天蔽日,真无一些尘土。”——“度过桥去,诸路可通”,正是陶渊明的【豁然开朗】之意。薛君和陶渊明的联系不可谓不深。
所以可见蘅芜苑并非直接修建在百花之中,反而与花园保持距离,而蘅芜苑内是无花木的:“只见许多异草”——“或如翠带飘摇,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出自楚辞里的异草向来有喻指品行高洁之意,香草美人的意向正贴近蘅芜君的诗号。走过花团锦簇,来到看似朴实无华的蘅芜苑,贾政当然会说“此处这所房子,无味的很。”但走入蘅芜苑才发现内有学问。这样的园林设计其实和薛宝钗的人物形象是贴合的,初见是艳冠群芳的牡丹国色,但正如作者所说“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红颜终成枯骨,皮囊终究是身外之物,当容颜老去、热闹退场,博识安定、乾坤蕴藏的品格才是薛君“历着炎凉,知着甘苦,虽离别亦自能安”的来源。
2.蘅芜苑与山石——山中高士
大观园几乎囊括了中国古代所有建筑名目:
厅、堂、楼、阁、轩、馆、亭、苑、斋、榭、庵、庙……而诸钗的居所名称也是与其人物特质相对应的,比如潇湘馆,散寄之居曰馆,书房可称馆、客舍可称假馆,馆的形制与意义与黛玉“幽微”的特质以及“寄人篱下”的设定相称。又如探春的秋爽斋和邻近的晓翠堂,“堂者,当也。谓当正向阳之屋,以取堂堂高显之义。斋较堂,惟气藏而致敛,有使人肃然斋敬之义。盖藏修密处之地,不宜敞显。”阔达、爽朗、内敛,正好和探春的品格相符。
而蘅芜苑的苑则历指帝王花园,且蘅芜苑之所地处“大主山所分之脉”,这就注定蘅芜苑的形制必不可能剑走偏锋,必然是极经典、极端方的建筑,并不像大观园中一些建筑“旁生枝节”:或转步一游廊、或退步一水榭——呈现柳暗花明、别出心裁的意趣,也无怪贾政会在门口评价其无味,毕竟第一眼看去建筑的形制和材质却无甚特殊处,批语说二宝文章“宜换眼看”,蘅芜苑同样“宜换眼看”。
蘅芜苑依山而建、山脉穿墙而过,墙体部分顺势借助一脉山体,是峥嵘拔峻的意韵,结构中正对称,五间清厦连着卷棚更是一派清朗大方之气。正是这样的建筑才能南面而坐,与主山气势相合。这是从大写意的层次上看蘅芜苑。从工笔处看亦有锦绣文章,清凉瓦舍、水磨砖墙、清瓦花堵,是浑朴天然、不事雕琢的本真之意,但偏偏【园内的油壁,是用精制的桐油反复涂刷过的木壁;这种木壁,需用优质木材制作,涂刷也很费工。而水磨砖墙,俗称干摆,是一种最讲究的墙体,对砖的平整度要求极高,每块砖的棱角要整齐。在砌筑前,要对所有的砖进行检查,不合规范的要现场加工。最后出来的墙体平直光洁,磨砖对缝精细密实,表面呈灰色,平整无花饰。不显山不露水,其实却相当苛刻。】是人力巧夺造化天工,极清贵象。
进门一块插天玲珑大石,掩映苑内光景,是云龙雾雨之法。绕过大石,香草满苑,不落旧人建造庭院只知移花接木之窠臼,且与邻近建筑形成呼应。红楼是惯会于极热闹处写冷笔的,绕过花团锦簇、来到清朗疏旷的蘅芜苑,是一热一冷。暗中透出蘅芜苑的富贵,却写“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的居室,这又是极热中透出的冷,只是这味冷并非压迫——剥削僵死二元论信奉者眼中的“冷寂”,而是抱朴守真、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淡泊、恬然。
香草清雅、清厦旷朗、山势端肃,正是君子所居、所乐。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蘅芜君高卧蘅芜苑,潇湘子幽居潇湘馆,一仁一智,一山一水,正好与薛林二人的判词呼应。既有区别,又形成互文。仁,可能是除了“时”以外对薛君最好的评价。
【图片和部分内容参考《移步红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