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亖后的第二年,宿敌竟然给我烧了纸钱。
这笨蛋,不知我早已封/神归位,竟给我烧了纸钱,还供奉劳什子小麦饼、甜不兮兮的小肉干……村姑就是村姑,连祭祀也搞得这般寒酸。
老实说,我没想到他会给我烧纸钱。以前做质子的时候,我就无所不用其极地找他茬儿,打飞他的小麦饼,往他的酒里放胡椒面儿,间或笑话笑话他老家什么的。
他被我惹得气呼呼,怒目圆睁,水光淋漓,小豹子一样来扑我。可又偏偏落于下风,打着打着就被我钳住胳膊,狠狠奚落。到这儿还是不乖,要么拿头锤我,要么就咬我,哪儿都咬,胳膊,脖子,腰腹,下嘴的时候毫不犹豫,总之就是使尽解数,绝不服输。
我说激发你丫属狗的?激发就凶狠狠地还嘴,咬你怎么了,再嘴欠还咬你。
活着的时候没让他服气,是我的遗憾。打到最后,天人相隔,也没分出个胜负。
他祭祀我,祭祀我什么呢?祭祀我无穷无尽的欺负和奚落?祭祀我最后时刻的反叛?我不懂他。我从没想过他会祭祀我,毕竟,他要祭祀的人太多了,不是嘛?
鸡犬无声之时,我也去看看他。午夜悄寂,却见他又惊又惧,眉头紧锁,梦魇深深,不得好眠。
他的梦里是什么呢?鸱枭宵啼,白狸青冢,不知是否会有我一影。
犹记当年我倒下时,他脸上闪过一瞬的无助和彷徨。血溅在他脸上,像网。
他倒在我身边,筋疲力竭,眼泪横淌。我真想再出言奚落他一下,亖的是老子,老子还没哭呢,你哭。
小村姑就是小村姑,老是哭哭啼啼的,搞得我心烦。
可我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想再狎昵地摸摸那张小脸,也没办法。
夜又深了,灯影惶惶,酱紫牙那老头儿,怎么依旧呶呶不休,还不放小村姑去睡觉。
我细看去,才见殿里众人,神色肃穆。这老头又鼓捣什么呢?我戳戳激发,快去睡觉,睡觉了才有精神打阴寿老儿不是?
这厮有灵应识我,可惜一介凡人,视我于无形,径直往前一步,穿透我的身体,继续与老头争执。
我听见老头说,“你不该被愧疚困住,没有人因你而亖,你的父兄,还有你身边的人,他们全因暴君、因乱世而亖。”
激发静默一会儿,目光倔强,声音镇静,“并非为亖去的人而战,我只为活人而战。”又说,“我意已决,仙人不必再劝。”
激发已经很有西岐之主的样子了,丸子头早已梳为成年男子的发髻,统领众臣,决断有力。不再是那个和我打架斗狠、打不过就下嘴的小孩子了。
只是曾经疏朗的少年眉眼里,藏着一点哀色。真奇怪,在恢宏阴沉的朝/歌城,你尚且带着西/岐麦黄一般的暖色,如今已回到这片土地,怎么反而满眼戚惶。
我到底不能久待,正待离去,又听见老头念叨什么红砂阵,风雷运处,飞砂伤人,立刻骸鼻俱成齑粉。
这是什么厉害阵法?有此阵法,激发此战必定能成罢。
我向外看去,此时已然天光乍破。远处战鼓雷雷,马蹄隆隆,殷商大军已至西境。
去吧,激发。为你的子民而战,为你的家园而战,为活人而战,而非为故人而战。
发布于 山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