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到底是不是“人的第一需要”?
赖姐的菜地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汉开的荒,他一个人不愿意住在女儿家也不愿意住在儿子家。就在成华区的边边上开了三四亩地的荒。那块地边有条溪流,引水灌溉特别方便。他在地边打了一个窝棚,里面有张床,一个充电的小电视。他种菜,也卖菜。赖姐和他攀谈,知道他家的地和房子都被政府拆迁了,他把拆迁补偿款给儿女们分一分,就看中了姑娘婆家附近这块荒地,开出来种了很多蔬菜。后来一个人实在种不了,他又给了赖姐五六分地。给了他亲家五六分地。赖姐因为种了这五六分的菜地,实现了绝大多数时间的蔬菜自由,夏天菜多的时候,还可以挑到城中心来卖。赖姐说,不交农业税的土地种菜还是划算,尤其我也不买农药不买化肥,纯有机耕作,就是出个人力功夫。还能卖千把块钱。每周赖姐有两天休息,每天上班也只有三四小时,其他时间,她有空就去菜地种菜。她常给我描述那个种菜的老爷子,每天甩膀子挖地种菜,除草捉虫,用瓦罐煮肉下面条,喝点小酒。天黑了就睡觉了。天亮了就起床。中午,边吃饭边看小电视上放的战争片电视剧。噼里啪啦地枪响,很热闹。太阳出来了他锄地一会儿就热了,于是把袄子和秋衣都脱掉,扔在地边上,就光膀子干活。热气腾腾的。——老爷子八十多岁了,他这是长寿的相啊。
我爸爸八十岁,我右脚骨折了他第一时间赶过来,帮我给呦呦做早饭做晚饭,送呦呦上学,接呦呦放学。白天推我出去换药,拍片,治疗,太阳好的时候推我去晒太阳。我们在玉溪的时候,有一天中午,我爸爸推我在烈日下走了几公里。我让呦呦替他,“你年纪大了推不动,要休息”,他很生气,说,他虽然老了,这点路还是能走,他比呦呦推得好。我意识到,进入耄耋之年的父亲,把还能劳动,还能为家人帮忙做事,视为一种权利——爸爸的确在家每天早上做早饭,洗衣服、叠衣服、收拾衣柜,以及从楼下打水上楼,买菜替妈妈提菜篮子。搬重东西,他仍然比七十二岁的妈妈强。如同《请回答1988》里罗美兰回娘家之后返回双门洞,发现她不在的时候家里并没有乱掉以至于她感觉自己毫无用处,她落寞而低沉,是正焕马上制造混乱然后大喊“妈”,这个妈立马精神起来,开始又在家里团团转四处充当救火员。
我上一篇微博中写到的呦呦的大舅爷,在22年年底新冠病毒肆虐的时候,失去了同样八十六岁的老伴,他自己也罹患肺炎,好不容易救回一条命。但是从此就不能再劳动,每天只能坐在椅子上烤火。自从不能再砍柴锯木头和种菜干农活之后,他也似乎垮了。终于在去年夏天静悄悄地过世了。谁能记得,就在2022年的国庆节,大舅爷老夫妻还能一上一下地用大钢锯把一坨非常粗大的树干改成小柴棍,他们家一直还用柴火做饭。可以烤出很香的土豆和红薯。
记得有个学生交作业,说在校园里遇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在捡废品,觉得他很可怜。我说,劳动着的人们,为什么你觉得可怜呢。他每天在校园里捡废品,有纸壳子,有啤酒瓶子,饮料瓶子,还有很多其他可以卖的废品。这是他的劳动成果,他可以凭此自食其力。一个自食其力的人,不需要你的可怜。劳动不是耻辱,劳动恰好是一种“生而为人”的幸福。
人生在自然界,本来并不强壮,但正因为人善于使用工具,擅长驯化植物和动物,才发展出农业和畜牧业。人因为掌握了稳定的食物来源,增加了丰富的能量,逐渐发展出强健的体魄,进而增加了种群人口的繁殖,最终才成为如此庞大而居于金字塔顶端的人类。很难想象,现在的人,会认为劳动者是可怜的,是令人心酸的。可是,问问那些七八十岁的人,如果你说,你老了,已经没有用了,已经没有劳动能力了。大概就是祥林嫂听到的那句,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摆。’四婶慌忙的说。
她讪讪的缩了手,又去取烛台。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拿。’四婶又慌忙的说。
她转了几个圆圈,终于没有事情做,只得疑惑的走开。”
不赋予她劳动的权利,恰好是压垮祥林嫂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记得舵爷的母亲九十五岁了,还要把她六十七岁的大儿的袜子和衬衣拿来密密地缝补,然后逼大儿继续穿。她还会把她捡到的一块绿色塑料宝石,用针线镶在她冬天的帽子上,一针一线地,戴着老花镜。——还能劳动,还能赶火车,甚至还能挣钱——这在不愁吃穿的岁月里,何尝不是一种千金难买的幸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