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国牛马病理】

一

街市上奔走的人们，大抵是有些异样的。

清晨地铁口吞吐的西装革履，黄昏时分写字楼里飘出的灰白魂魄，深夜小区窗前闪烁的电子萤火——这般光景，倒教我疑心是否误入了哪处赛博牛栏。

牛栏里的牛马们不同旧时，颈上铁链早化作手机里跳动的数字。只是那鞭子仍在，鞭梢系着房贷车贷，鞭影里藏着学区医院。我常见他们午夜伏案啃食数据饲料，或是举着咖啡杯互相抵角，争抢升迁的草料。可怪的是这些牛马非但不觉苦痛，反要昂首嘶鸣："月供八千！"

二

前日见着旧友阿贵。他在互联网牧场做了八年犍牛，发际线退如潮水，眼袋倒似涨潮。我问他近来可好，他忽地瞪圆了眼，扳着指头算："去年换了特斯拉，上月摇中北五环的号，儿子进了双语幼儿园......"话音未落手机骤响，他躬着背接电话的模样，活似被拴了鼻环的老牛。

归途遇着送餐的后生，电动车筐里摞着十数饭盒，头盔上"准时达"三字红得刺目。红灯亮时他掏出手机刷短视频，咧开嘴看人炫车炫房，脖颈青筋暴起，竟与拉磨的骡子看眼前胡萝卜时一般神色。

三

医家说这叫"自愿性牛马综合征"。患者见着钢筋水泥便亢奋，闻着汽油尾气觉香甜。最奇是病症发作时，患者必要在朋友圈晒方向盘、亮购房合同，仿佛古时囚徒游街示众，偏要把枷锁漆成金色供人观瞻。

某夜路过灯火通明的办公楼，听得隔窗传来欢呼。抬眼望去，原是某青年才俊猝死在工位，众人围着拍照申报工伤，死者脸上犹带笑意——大约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正与阎罗王讨价还价："能否用阳寿兑换阴间首付？"

四

许是这病症会传染。连三岁孩童也晓得攀比早教班，八十老妪颤巍巍学直播带货。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改行讲理财课程，巷口测字先生挂牌"置业顾问"。前日见菜市口屠夫剁排骨，案板上竟贴着二维码，血手印旁书"支持分期"。

更可怖是患者们发明出新式祭祀。每月初五，万千家庭在银行APP前焚香祷告，供桌上摆着工资条、信用卡，嘴里念着"利率下调"。这般场景，倒比当年河伯娶亲更教人胆寒。

五

我曾向精神科大夫求教治法。大夫推了推金丝眼镜："此症须用'躺平散'，辅以'低欲望汤剂'"。言罢却从抽屉取出瓶药，标签上印着"奋斗胶囊"，嘱我每日服用三粒。

归家途中路过新楼盘，见沙盘前人头攒动，个个眼里燃着绿火。忽然想起《本草纲目》有载："牛马劳疾，当以自由为引，取清醒三钱，佐以独立思考，文火慢煎。"只是这方子太苦，今人怕是咽不下去。

夜色渐浓，远处楼群如巨型兽笼，万家灯火恰似困兽瞳孔。我紧了紧衣领疾步归家——衣袋里手机震动，银行提醒明日还款。

图丨@锺大椿 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