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鼓起勇气开始回忆和记录了。这是在我能力范围内,唯一让妈妈复活的方法了。不知道会写多久,但一定会写完。想了很多遍,如果有序言的话,就这么一句: 我承认我美化了妈妈,但我觉得,还不够。
梅雨抱着云悬停在紫金山上空的第七天,水洼总是倒映着灰蓝的云层。我踩着那些破碎的天空回家时,回力鞋底粘满了中山东路上的梧桐絮。巷口李记鸭子店的玻璃柜台里,盐水鸭渗出的油脂正在油纸上绘制抽象派地图,它还不知道,那是自己预测了几年后烤鸭攻占下的版图。推开家门时,妈妈如常站在水池边择芦蒿,搪瓷菜盆里浮动的嫩茎像某种水栖生物的触须。
"妈,王老师今天给了我几颗大白兔。"我摘下被雨水泡成咸菜似的红领巾时,橡塑雨衣还在滴水。我说完脱下书包翻出塑料袋包着的糖,想打开给妈妈一颗,但塑料带被我打了死结,怎么也解不开。我只得把整个袋子伸到妈妈面前。妈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袋子后,捏住死结的两段反向拧,直到它们变成小棍一样,很轻易地就从打结的地方穿过去了。很多很多年后,我在电影《黄飞鸿》系列中看到赵文卓就是这样把水盆里的布变成了布棍的。
我把糖放进妈妈嘴里后,把椅子和小凳搬到水池边开始做作业。我小时候就喜欢待在妈妈边上。她说我是跟屁虫,我说那你是屁。“王老师为什么给你糖?”妈妈问我。"今天班会的时候,有人笑我没爸爸。"芦蒿断裂的脆响突然变得很轻,我抬头看到妈妈侧脸——那是种被岁月反复漂洗过的平静。妈妈把最后一根芦蒿梗丢进垃圾桶的抛物线很优美,仿佛在投掷一枚不会爆炸的手榴弹。她转身时时蓝布裤膝盖处晕着两团水渍,像未干透的水墨画。"那王老师怎么说的?""老师说'家庭结构就像梧桐树,不是非得枝丫一样才会茂盛。'"我说完瞥见妈妈衣服下摆脱线的针脚。这件衣服是爸爸过世那年妈妈新买的,往事留下的豁口正在缓慢弥合而再次裂开。
煤炉上的砂锅开始吐露白汽,妈妈往汤里撒虾米的动作像是在施放某种咒语。"明天带瓶辣油给王老师。"妈妈说,“好老师不容易找,好好听王老师话。”。妈妈说完尝了下汤的咸淡,把汤勺斜插在搪瓷缸里。勺柄指向挂历,那页印着雄伟的长江大桥,阴云正从铅笔涂鸦般的桥墩间漫过,前方艳阳高照。
时间走路像踩棉花,不声不响。炒茄子端上桌时,搪瓷盘边的牡丹花纹褪成了淡粉色。到今天为止,我没吃过比妈妈做的更好吃的炒茄子,茄子的紫色永远停留在七分熟的状态,酱汁渗透纤维,茄肉裹着肉沫在齿间碎裂的瞬间,总能把我想起那个蝉鸣撕裂柏油路的午后,妈妈让我把不开心写在纸上折成纸船,放进玄武湖漂走时激起的涟漪。后来,涟漪停靠在了妈妈的嘴边——我女儿就是这么形容她奶奶的法令纹的。
夜雨叩击屋顶的声音,像无数台缝纫机在同时工作。妈妈给我念《天方夜谭》时总用食指摩挲书页卷角,那本绿色封皮的书里夹着爸爸从前集邮用的小镊子,可以当书签用。妈妈的声音混着蜂花洗发膏和硫磺皂的气息,在潮湿空气里织成透明的温暖的茧。故事细节消融在雨声中,我的视线也开始渐渐模糊起来,梦越来越近,台灯下折射出当时觉得只有南京长江大桥的路灯才会有的那种冷光。
很多年后的某一天,在骤雨暂歇的片刻,我忽然读懂了妈妈说过的"难得平常"。就像她炒茄子的步骤,就像她始终留着的那台三洋牌收音机的调频旋钮,就像爸爸留下的永久牌自行车证,就像妈妈给我讲故事的那个雨夜,每一样都再也平常不过,但如今却是求而不得的奢侈品。我甚至经常在某个睡过头的傍晚醒来,这个被水汽浸透的黄昏会突然从记忆断层升起,带着煤基燃烧时的硫磺味和锅与铲相拥跳舞的旋律。有那么一秒,我觉得现在的一切才是梦。
晨光中,晾在天井的白衬衫滴着水,在青苔斑驳的地面画出模糊的等高线。妈妈递来铝制饭盒时,我看见她虎口处被煤基钳磨出的茧,像枚小小的时光胶囊。4路公交车驶过瑞金路时,装在搪瓷饭盒里的炒茄子正在我书包里进行缓慢的发酵,某种比记忆更恒久的物质正穿透铝盖的缝隙,与2025年南京的梅雨悄然同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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