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在你最不捨的時刻，覺悟那些你曾經以為有一天可能使你發光的心智之琉璃竟已砉然破碎，而其他所有你一向多麼珍惜的玉石也都在無知的狀態下失落了，歸於虛無。
而甚至還有些不曾完全遺忘的故事，也只不過這樣虛懸著，等待更強烈的風雨逆向吹來，把它和殘存的一切捲入記憶的廢墟。

⋯⋯

剎那，我終於領悟時間即使仁慈，卻不是我們可以支配，為所欲為的；我們放縱想象，瞬息萬變，或者強以今昔對等，不承認生滅消長之實，終於也有恍惚失落的時候。我以山的長青不改為典型，卻幾乎錯以為那永恆之姿也是輕易可期，同樣回到隨時動蕩的心，面對那偉大的靜止，屬於山的也曾經屬於我，在昔在今。然而，正當我自窗前肅然起立，凝神看那美目的究竟，卻無緣由產生一種蕭索的心情，知道山勢必不老，我自己卻已漸趨於倏忽的蒲柳了。

📖丨楊牧《奇萊後書·中途》〔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