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走以后过年总是少了许多年味，因为他烧得一手好菜，所以这些年缺失的不仅是过年的氛围，也是真正物理意义上的“年味”。

过年期间我最期待的事，就是饭后外公会给我一百块钱，让我去家旁边的超市买零食吃，这一百块钱给的很随机，有时候是因为表哥表姐来了，我们一人一百一起去买好吃的；有时候是春晚期间我也装疯卖傻在客厅表演节目，大家被我逗得捧腹，直接打赏所得；当然很多时候是因为大人打牌，我就站在背后把他们手里的牌全都大声念出来，外公从“赌资”里抽出一张最大面额的给这个家买个清净。

拿到这一百块我会马上去门口的超市买零食吃，连锁超市，春节也不打烊。比起提着购物篮去付款时那一锤定音的感觉，我更喜欢逛超市的过程，寻宝般搜寻着货架上那些电视广告里一样的商品，再斟酌价格决定是不是要放进购物篮里；在糖果区域反复走来走去，就为了多看几眼糖纸上印刷的花花绿绿；货物在购物篮里放上一会儿，嘴里嘀嘀咕咕计算了精确到角的价格后，几分钟后又被规整地放回原位，因为我总想留下一些钱到街角买上几盒甩炮，再去报刊亭来上一本最新的漫画，外公给我的这一百块总是会剩下一些，账单不会像七巧板一样拼凑地如此整齐。

这些年很少再来这家超市，一是因为回家频率变低，二是网购已经普遍到连卷纸都在家堆积成灾，但不得不承认，更多的原因是害怕，我害怕覆盖掉那些已经开始模糊的记忆。已经很久没有在外婆家过年了，这几年春节我总是刻意将她接出来，今年外婆却破天荒想在家里做顿年夜饭，临时要做的年夜饭，我也临时出去买上几瓶大瓶装的饮料，虽然大瓶装喝上个三五天都喝不完，但过年不就得喝大瓶装吗？

还是这家超市，春节也不打烊。铺面从四间缩减到两间，宽阔的店面格局变得紧紧巴巴，分区不再同十几年前那么清晰，员工也不再是小时候熟悉的几位阿姨，老城区里的老超市来了年轻的新鲜面孔顾客，我被上下打量着，手里捏着一张我从银行新取的钞票，这是我从准备发给小辈的压岁钱里抽的一张，不多不少，还是一百块。排列已经完全变样的货架逛起来像迷宫一样，几经寻找才来到曾经最爱的零食区域，小时候外公说只有小孩儿才爱吃零食，他们大人不爱吃这些，到现在我才终于明白零食香甜的滋味是童年的特供品，一旦离开那个年纪口中就只剩咸淡，没有甜蜜。

下定决心要花光的一百块，收银阿姨补成了碎片又回到我手里，提着大瓶装饮料回家的路上我在想，这么多年通货膨胀、物价上涨，但这小小的一百块，好像永远都花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