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列松应该是所有大师里最好辨认的,因为他的作者性尤为鲜明。具体体现为,他的电影经常省略过程,只有结果。在布列松的名片《钱》里,第一处被省略的是,男主角伊文将侍应生的领口紧拽于手里,下一个镜头就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杯、餐具,以及被掀翻在地的桌子。也就是说导演并不拍,伊文是如何将对方撂倒在地的。
第二处是,伊文的妻子在他入狱后不久,便断了关系。伊文不喜欢狱友的嘲笑、哪怕是问候也不行。他扬起大漏勺打算将狱警的脑袋开瓢,导演不拍伊文挥舞漏勺的过程,只拍漏勺被扔掷于地。
第三处是,收留伊文的老妇人打算为他送上一杯咖啡,老妇人的父亲并不赞同她的做法,遂打了女儿一耳光。镜头并不呈现打的动作,我们只听到耳光声,以及女儿手中的咖啡倾洒了一些。布列松就是用高度简洁的视听构成,让我们立刻就会脑补出女儿被打的画面。并悄然调动出我们内心里那点微妙的怜悯。
更为精彩的省略是,伊文敲开了一扇旅馆的门,门内是一对旅馆的主人。下一个镜头是楼梯的空镜,再下一个镜头是伊文从楼梯上下来,洗手。洗脸池里有血水流出,他的裤子上也有一些。也就是说,布列松省略了伊文杀旅馆老板夫妇的过程。
这种省略早早的从片头,还没出现演员时就开始了。你得看完全片才知道,开头出现的取款机和吵闹的车声,其实是两个男人命运彼此的呼应。伊文坐牢的原因和车有关,而男店员是因为在取款机上做手脚。他们存在的本身就是最大的省略,哪怕你看完全片,你也无从了解一个普通人如何变成了杀人狂,你也无从了解一个普通人如何从恶走向了善。他们站在命运的两极,似乎就是让我们的困惑无处安顿。让我们对命运不知该肃然起敬,还是该茫然无措?
《钱》来自于托尔斯泰的中篇小说《伪息券》,其实伪息券的“伪”字比“钱”更值得我们思考,电影里既有伪币,也有伪证,主人公伊文的命运就是被伪币和伪证所裹挟所吞噬。但我想这部杰作里还存在着一种伪,第三种“伪”是什么,我还没想明白。我能看到的是,人们对伪的依赖,对伪的信任。电影巨匠布列松通过他的最后一部电影,不是在向人类鸣警笛,而更像是敲响了一记丧钟。
